第119章 媽媽的電話


  張暄到浦海第二天。

  周六上午十點。

  

  浦音東門外小酒店 313。

  張暄醒了。

  她手伸出去摸窗台上那束向日葵。

  向日葵還活著。

  她媽媽昨晚跟她視頻。

  視頻里媽媽說「向日葵能活一周,您哥送的」。

  又說「您哥小時候六歲畫的就是向日葵,您不知道您哥那些事」。

  昨晚視頻了一個小時,第一次跟她講了她哥的很多舊事。

  張暄用袖子按了按眼下。

  她沒哭。

  只是抹了一下。

  她的手機震。

  是媽媽。

  「媽。」

  「您醒了?」

  「剛醒。」

  「您哥呢。」

  「他今天上午帶我去錄音棚。」

  「他給我安排了聽音樂理老師。」

  「老師下午三點開始教。」

  「行。」

  「您。」

  「您要好好學。」

  「您學不會」

  「您回來。」

  「您學得會」

  「您留浦海。」

  「我不催您。」

  「媽。」

  「對。」

  「我學。」

  媽媽沒立刻掛。

  過了五秒。

  媽媽吐出一句

  「張暄。」

  「是。」

  「您哥昨晚」

  「您哥給我打電話。」

  「他說他手」

  「零點四秒」

  「是手指反應延遲。」

  「是嗎。」

  她哥居然主動跟她媽媽說了。

  這第一次跟媽媽說。

  「媽。」

  「嗯哼。」

  「他早期。」

  「他不練超量」

  「可以維持。」

  「您。」

  「您不要哭。」

  媽媽在電話那頭停了三秒。

  媽媽說:

  「我不哭。」

  「您哥不要我哭。」

  「我答應他不哭。」

  「我跟您說一件事。」

  「您說。」

  媽媽說:

  「您哥讓我」

  「12月 20號」

  「上浦海。」

  「我去聽潮一樓。」

  「我看他直播。」

  「我也跟陳弦坐第一排。」

  「您們倆」

  「加我」

  「我們三個。」

  「第一排。」

  「媽。」

  「您來浦海?」

  「我來。」

  「我請假。」

  「您爸不來。」

  「您爸還在出差。」

  「我自己來。」

  「我十二月十九號到浦海。」

  「我住您隔壁。」

  「您。」

  「媽。」

  張暄哭。

  這次沒抹。

  眼淚直接滴下來。

  「媽。」

  「您來。」

  「您來浦海。」

  「您看哥哥上台。」

  媽媽說:

  「您哥」

  「他上半節沒讓我來。」

  「他半決賽」

  「他都沒讓我來。」

  「他這次」

  「他主動讓我來。」

  「他說」

  「『媽您不來」

  「我吹不下去『。」

  「他這一世」

  「第一次跟我說這種話。」

  「我來。」

  張暄抹眼淚。

  「媽。」

  「您帶」

  「您帶那個小喇叭來。」

  「我哥的玩具喇叭。」

  「您帶來。」

  「您讓哥看一眼。」

  「他這輩子沒主動說想看。」

  「您帶」

  「他自己會看。」

  媽媽停了三秒。

  「我帶。」

  就兩句。

  媽媽掛了。

  張暄抱著自己的手機。

  她哎呀一聲,坐在床邊。

  哭了五分鐘。

  哭完,

  洗臉,

  換衣服,

  下樓。

  哥在大堂等她。

  「哥。」

  「張暄。」

  「您今天」

  「您眼眶紅?」

  「我剛跟媽打電話。」

  「媽說她 12月 19號來浦海。」

  「她跟我們一起聽潮一樓第一排。」

  她退了。

  張曄滯了半秒。

  他沒回。

  他想了三秒。

  「張暄。」

  「我昨晚跟媽說」

  「『您不來,我吹不下去』。」

  我這一終身

  「第一次跟媽這麼說。」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會跟媽說這種話。」

  「說完之後」

  「自己」

  「抹了眼睛。」

  「您也沒看見。」

  「我宿舍里沒人。」

  張暄笑。

  張暄擦了擦眼角。

  「哥。」

  「您也會跟媽說話了?」

  「上學期前八十章」

  「您跟媽」

  「只會回『嗯』。」

  「您今天能說『我吹不下去『。」

  「您長大了。」

  張曄笑容浮上:

  「您這小妹妹」

  「您比我媽」

  「還會評論我。」

  張暄眼角動了下。

  小調坐在媽媽的電話聽筒上,像坐搖椅。

  「宿主。」

  「媽媽答應來浦海了。」

  「三個女人坐第一排:媽媽,張暄,陳弦。」

  她退了。

  他和張暄,出酒店。

  走向浦音東門。

  張暄抓著他的手。

  她不放。

  張曄抿了下嘴。

  「張暄。」

  「知道了。」

  「您 15歲」

  「您還抓我手?」

  「我抓。」

  「我哥手要慢了。」

  「抓得越多」

  「哥心裡越穩。張曄笑容浮上張曄笑,沒抽手。

  讓 15歲的妹妹抓著。

  兩個人,走過梧桐葉。

  走過藝術中心。

  走過浦音校門。

  走到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張暄第一次進民樂團排練廳。

  民樂團十九個人在排。

  龐侯頭微抬:

  「張哥!!」

  「這是?」

  「我妹妹。」

  「您們」

  「您們好。」

  「張暄。」

  所有人停下排練。

  所有人看著張暄。

  張暄一臉 15歲的臉。

  抱著她的耳機。

  笑。

  「您們好。」

  「我是張暄。」

  「我哥的妹妹。」

  「學錄音。」

  「 12月 20號」

  「給您們錄。」

  全場炸。

  「張哥千秋萬代!!」

  張哥父妹妹好!!

  曄父妹妹您是神!!

  張暄笑得停不下來。

  張曄在排練廳中央。

  伸手抬手。

  「民樂團十九個人。」

  「今天上午」

  「張暄跟著我們排。」

  「她不上台。」

  「她坐在第三排。」

  「她拿錄音設備。」

  「她給我們錄。」

  「您們當她在自家排練。」

  龐侯抬掃把。

  「張曄曄給妹妹搬椅子!」「行。」

  龐侯跑過去搬椅子。

  羅瑞傑搶著搬第二張。

  魯實剝了一個橘子遞給張暄。

  「該。」

  張暄笑。

  接了橘子。

  張暄臂彎里捧著錄音設備坐到第三排。

  伸手抬手。

  「一,二,三」

  民樂團開始排《賽馬》第六段。

  張暄第一次完整聽到孫維邦改的《賽馬》版。

  她抹了一下眼睛。

  沒人看見。

  她耳朵聽到的細節

  比任何浦音錄音師都多。

  趙建中的二胡在第二十五小節有一個輕微的揉弦。

  林小滿的二胡在第三十一小節走低了一拍。

  吳慕青的笛子在第十八小節有一處吞氣。

  沈蕪的拍板在第二十四小節比標準慢了 0.03秒。

  主角的嗩吶在第十二小節高音段

  右手中指

  慢了零點四秒。

  張暄抬眸望向張曄。

  她在自己的錄音設備上做了五條標記。

  五個時間點。

  五條說明。

  這是她第一次給民樂團做「專業錄音筆記」。

  十五歲。

  初三。

  沒受過訓練。

  可是她聽到了五條。

  的錄音師可能沒人聽到這麼多。

  民樂團排完。

  張暄抱著設備走過去。

  遞給張曄。

  「哥。」

  「行!」

  「您看。」

  「五條標記。」

  「您的右手中指」

  「在第十二小節。」

  「跟我在小城 DVD機聽到的一樣。」

  「您 19年的延遲」

  「今天我錄下來了。」

  他翻了翻設備上的標記。

  看到第十二小節的標記。

  揉了一下太陽穴。

  無人察覺。

  「張暄。」

  「知道了。」

  「您給我留著這個錄音。」

  「留著。」

  「12月 20號」

  「您也帶這個設備。」

  「您給我錄。」

  「您讓全國數億觀眾聽不見的那一段」

  「您給我錄下來。」

  「將來我手吹不出的那一天」

  「我跟您一起聽這個錄音。」

  「我跟您一起記得。」

  「2026年 12月某天上午」

  「在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您給我錄過一遍。」

  張暄抹眼淚。

  沒出聲。

  點了下頭。

  張曄目光移向排練廳。

  十九個人。

  加坐在第三排的張暄。

  就是二十個人了。

  民樂團的「二十個人」

  已經夠了。

  十二月二十號上台

  就是這二張曄嘴角動。

  張曄笑。喉結稍移,幾乎看不見

  排練繼續。

  張暄一直坐在第三排。

  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

  每排到一段

  記一段。

  每聽到一處

  寫一處。

  到下午一點,民樂團散場。

  張暄抱著設備跟張曄出門,到浦音東門外的小酒店樓下。

  張曄停了。

  「張暄。」

  「可。」

  「您下午三點」

  「去找林老師聽音樂理。」

  「您下午我不陪。」

  「我去民樂團加練。」

  「您一個人去。」

  「您帶這個設備。」

  「您給林老師看一眼。」

  「您讓他聽清了」

  「您今天上午已經做了五條標記。」

  「您不是零基礎。」

  「哥。」

  「您今晚」

  「幾點回?」

  「八點。」

  「晚飯一起吃。」

  「您在我酒店樓下小餐館等我。」曄笑。」

  張曄笑。

  就出門走了。

  張暄站在酒店樓下。

  看著哥哥背影走遠。

  十五歲。

  她第一次在浦海。

  第一次一個人去找老師。

  第一次抱著自己的錄音設備走在路上。

  她抹了一下眼睛。

  沒人看見。

  她目光移向天。

  浦海十一月底的下午。

  陽光淡淡的。

  不是小城那種刺眼的陽光。

  是浦海特有的那種斜陽。

  張暄笑。喉結顫了下,不動聲色

  她記得今天下午的浦海陽光。

  記得哥哥背影。

  記得手裡這個設備里

  剛才錄的那一段《賽馬》。

  都記得。

  就在這時

  張暄打開微博。

  #張曄 12月 20號聽潮一樓#上熱搜第三位,閱讀量過億。

  評論區第一條來自一個 ID是「1985燕音老周徒孫」:

  「他師爺 1985年沒演完的譜,明晚替他爺爺演完。」

  張暄盯著那條評論看了五秒。

  她沒聽見這個 ID是誰。

  可是這個 ID知道。

  他自己心裡有了底。

  明天的事,不告訴別人。

  先做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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