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聽潮一樓前夜


  十二月十九號。

  聽潮一樓公演前一晚。

  下午四點。

  浦海虹橋火車站。

  張曄,

  張暄,

  兩個人,

  抱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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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一個小喇叭

  不,小喇叭還沒到。

  小喇叭在媽媽手裡。

  一秒後

  G7高鐵延誤廣播響。

  「G7次列車,因前方區間信號設備故障,晚點 25分鐘。」

  張曄抬眼看顯示屏。

  「晚點 25分鐘」紅字閃。

  他打電話給媽媽,占線。

  張暄給媽媽打,也占線。

  「哥。」

  「晤。」

  「媽是不是沒坐上車?」

  「應該坐上了。」

  「她不知道怎麼回信息。」

  「她手機震不響。」

  張暄不放心,蹲到出站口柵欄邊。

  張曄站著,坐著。

  心裡在數 25分鐘。

  十五分鐘過去,顯示屏沒變。

  又過十分鐘,改「晚點 40分鐘」。

  主角的手機響。

  不是媽媽。

  是隔壁車廂一個老鄉。

  「小張啊,我跟你媽坐同一節車廂,她讓我告訴你,她手機沒電了,讓你別擔心,列車員說在前方修信號呢。」

  張曄說「謝謝叔」,掛了。

  又過二十分鐘。

  顯示屏改「晚點 55分鐘」。

  張暄坐到地上。

  張曄從背包里拿出保溫杯,倒一點給她。

  「喝點。」

  「哥,媽不會出事吧。」

  「修信號。」

  「我跟媽跑了三趟醫院。」

  「今年她身體不像 19歲。」

  「她坐了兩個半小時一直沒站。」

  張曄沒接話。

  心裡也在想這件事。

  手指反應延遲的事,是他自己有。

  媽媽這一年血壓在漲。

  醫生說過,長時間不動會出問題。

  過了一個小時。

  G7進站。

  媽媽從出站口走出來。

  她穿一件淺藍色的外套。

  這件外套是她 1996年買的。

  她拎著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有那個紅色塑料殼的玩具小喇叭。

  十九年。

  她帶到浦海了。

  她臉有點白。

  走得比張曄記憶里慢。

  右腿在出站口的台階上踉蹌了一下。

  張曄衝過去扶。

  「媽。」

  「曄啊。」

  「您腿沒事吧。」

  「坐久了,麻了一下。」

  「我自己會走。」

  媽媽第一次到浦海。

  她不來浦海五十年。

  從小城坐高鐵兩個半小時。

  中途沒站起來過。

  緊張,

  怕坐過站,

  看見張曄,

  望見張暄,

  沒接。

  抱著塑膠袋。

  走過來。

  張曄愣了一下。

  他在浦海見過媽媽一次。

  那是他高考之前

  媽媽來浦海陪他考。

  那是七年前。

  七年沒見。

  媽媽瘦了。

  媽媽的頭髮

  張曄記憶里是黑的

  今天有幾根白的。

  張曄抹了一下眼睛,這次沒躲。

  在出站口抹的,媽媽看見。

  媽媽沒安靜下來

  媽媽也抹。

  「媽。」

  「曄。」

  「媽。」

  「您坐車累了嗎。」

  「不累。」

  「我沒站起來過。」

  「您應該從座上起活動。」

  「我怕直起腰」

  「怕坐過站。」

  張曄嘴角動:

  「媽。」

  「您 51歲了。」

  「您下次坐高鐵」

  「您要敢直起腰。」

  「您不會坐過站。」

  「站會有人提醒。」

  媽媽頷首。

  她抱著塑膠袋。

  跟著張曄。

  張暄走到媽媽旁邊。

  「媽。」

  「您帶來了?」

  「帶來了。」

  她把塑膠袋打開一條縫。

  紅色塑料殼。

  黃色塑料嘴。

  玩具小喇叭。

  十九年。

  張暄笑。

  她轉頭看哥哥。

  「哥。」

  「您看。」

  她不見了。

  張曄望過去。

  他看見塑膠袋裡那個小喇叭。

  他眼皮跳了下。

  這次沒忍。

  眼淚流下來。

  他記憶中那一輩子

  六歲那年集市上買的玩具喇叭

  今天回到浦海。

  媽媽守了十九年。

  張曄等了十九年。

  媽媽伸手

  她把小喇叭從塑膠袋裡拿出來。

  遞給張曄。

  「曄。」

  「拿著。」

  「今天給您。」

  「我 19年沒給」

  「今天給。」

  張曄接過小喇叭。

  抱著小喇叭。

  抹眼淚,抿了下嘴。

  過了一分鐘。

  他對媽媽低聲一句

  很輕的一句

  「媽。」

  「謝謝。」

  就兩個字。

  「謝謝。」

  他至今

  對媽媽說過的「謝」

  加起來不超過 5次。

  今天是第 6次。

  媽媽擺手:

  「不用謝。」

  「是您的」

  「一直是您的。」

  張曄抹完眼淚。

  他對媽媽補一句

  「媽。」

  「走。」

  「我們去酒店。」

  「我給您訂了。」

  「張暄旁邊那間。」

  「今晚」

  「我請您們倆」

  「加陳弦」

  「四個人」

  「吃飯。」

  「明天」

  「您們三個人」

  「第一排。」

  三個人,出虹橋。

  計程車上。

  媽媽坐副駕駛。

  張暄和張曄坐後排。

  張暄趴在張曄肩上。

  她睡著了。

  張曄捧著小喇叭。

  他的右手中指

  慢慢

  屈一下。

  慢了零點四秒。

  媽媽在副駕駛

  她轉頭看後排。

  掃到張暄趴在張曄肩上。

  看見張曄托著小喇叭。

  看見這一位的右手中指

  慢了零點四秒。

  媽媽只是看著。

  媽媽她什麼都掃到了。

  媽媽她什麼都沒說。

  過了五分鐘。

  媽媽對張曄低聲一句

  氣聲般的一句

  「曄。」

  他沒出聲。

  「您手」

  「是不是有問題。」

  張曄按了按眼睛。

  「媽。」他點了下。

  「我跟您視頻說過。」

  「我跟您說過。」

  「是手指反應延遲。」

  「早期。」

  「您。」

  「您今天看見了。」

  「曄。」

  「您不要練超量。」

  「您要每天睡滿 8小時。」

  「我給您帶了臘肉。」

  「您今晚吃。」

  「明天早上」

  「喝薑湯。」

  「不要喝龐侯熬的」

  「龐侯熬得太辣。」

  「我熬。」

  「我早上 5點起。」

  張曄睫羽顫了下。

  「媽。」

  「您怎麼知道龐侯熬?」

  「陸主任跟我說的。」

  「您民樂團十九個人」

  「我都知道。」

  「我」

  「比您想的」

  「更知道。」

  他笑曄笑:

  「媽。」

  「您。」

  「您 51歲」

  「您比我 19歲」

  「更穩。」

  媽媽擺手:

  「您慢慢」

  「您 51歲」

  「您也穩。」

  小調坐在媽媽虹橋進站的那級台階上。

  她替媽媽數了 G7高鐵那一個小時的延誤。

  「宿主。」

  「媽媽到了。」

  「她跟您說『我都知道』,我都聽見了。」

  計程車開到浦音東門。

  他夾著小喇叭。

  張暄抱著塑膠袋。

  媽媽抱著塑膠袋。

  三個人,

  下車,

  走進酒店。

  張暄住 313,媽媽住 314。

  張曄今晚不住酒店。

  住回浦音宿舍。

  明天 5點起。

  明天上午 9點排最後一遍。

  明天晚上 8點上台。

  張曄在 314門口

  對媽媽開口一句

  「媽。」

  「您睡好。」

  「明天 8點上台。」

  「您第一排。」

  「您看哥吹。」

  「曄。」

  「您也睡好。」

  「您手不要緊張。」

  「您緊張」

  「您手會更慢。」

  「您放鬆」

  「您手就穩。」

  張曄摟著小喇叭。

  出酒店,回浦音。

  今晚,

  明晚,

  最後一夜。

  浦音宿舍三〇二。

  龐侯在排練廳加練。

  羅瑞傑在洗澡。

  魯實在剝橘子。

  「張哥。」

  「嗯。」

  「您回來了。」

  「您手裡」

  「您拿了什麼。」

  「一個小喇叭。」

  「塑料的?他沒說話。。」

  「我媽帶來的。」

  「我六歲畫的就是向日葵?」

  「您畫的就是向日葵。」

  「您六歲畫的也是向日葵?」

  「一樣的人。」

  魯實笑。

  「該。」

  遞了一瓣橘子。

  張曄接了。

  張曄坐到床沿。

  把小喇叭放在木盒旁邊。

  木盒已經滿了。

  十一件物。

  加這個小喇叭實物是第十二件。

  木盒的蓋子有點合不上。

  張曄手往上抬輕輕按了一下。

  蓋上了。

  沒等他反應

  他的手機震。

  是陳弦。

  「小張。」

  「陳弦。」

  「您媽到了?」

  「到了。」

  「您今晚?」

  「今晚我媽和您一起吃飯。」

  「一會。」

  「在浦海老字號小館。」

  「您過來。」

  「我去。」

  「我半小時到。」

  張曄扣下手機,直起頭看窗外。

  浦海十二月十九號的夜,冷。

  沒桂花。

  沒路燈下的影子葉。

  什麼都沒有。

  就路燈。

  就星。

  他露出笑笑。眼底亮了一下,不留痕跡

  明天 8點上台。

  今晚陳弦和媽和張暄

  四個人吃飯。

  他第一次跟陳弦和媽媽

  同一張桌前坐。

  今晚是民樂

  「第二次開始」

  的前夜。

  張曄走進浦海老字號小館。

  包間裡

  陳弦坐在最裡面。

  抱著古琴。

  媽媽坐在陳弦旁邊。

  張暄坐在媽媽另一邊。

  張曄進門。

  媽媽笑。

  張暄眨了眨眼。

  張曄走到 C位。

  沒坐。

  先放下小喇叭。

  放在桌中央。

  紅色塑料殼。

  黃色塑料嘴。

  十九年的紅色。

  媽媽瞥了一眼小喇叭。

  手往上抬摸了一下。

  很輕。

  陳弦看了一眼小喇叭。

  抬眼看張曄。

  「陳弦。」

  「這是我媽。」

  「這是我妹。」

  陳弦撐桌站起。

  向媽媽鞠了一躬。

  「張阿姨。」

  「您好。」

  「我是陳弦。」

  第一次有姑娘當面叫她「張阿姨」。

  她抬指回了一下。

  「好孩子。」

  「您坐。」

  陳弦坐下。

  張曄露出笑容曄笑。眉眼鬆了一下,不動聲色

  他第一次在浦海

  見到了陳弦和媽媽

  在同一張桌前

  說「您好」。

  就這兩個字。

  夠了。

  四個人開始吃。

  媽媽點的菜。

  媽媽來浦海前查的浦海家常菜。

  她查了三天。

  第一次為兒子的女朋友

  和兒子的妹妹

  和兒子

  查菜他露出笑

  張曄笑。

  一瞬。

  最值。

  就這一晚。

  飯吃了兩個小時,媽媽跟陳弦聊得最多。

  聊她在小城的中學教什麼課,聊陳弦學古琴幾年了。

  聊陳弦家在哪。

  聊陳弦最喜歡哪段曲子。

  張曄在旁邊聽。

  沒插話。

  張暄趴在桌上吃。

  也沒插話。

  媽媽跟陳弦聊到一段。

  「陳弦。」

  「您學古琴」

  「您媽媽支持您嗎。」

  「我媽媽讓我學。」

  「她說」

  「『您學一門安靜的。』」

  「『您將來不論做什麼』」

  「『您身上要有一段安靜。』」

  媽媽停了三秒。

  嗯了一聲。

  「您媽媽」

  「懂人。」

  「嗯。」

  只一句。

  飯吃完。

  四個人走出浦海老字號。

  浦海十二月十九號的夜。

  真冷。

  媽媽攏了攏外套。

  張曄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

  遞給媽媽。

  「媽。」

  「您圍著。」

  「晚上風大。」

  媽媽接了圍巾。

  圍上。

  陳弦看著這一幕。

  低頭笑。

  張暄看著這一幕。

  抿了下眼睛。

  無人察覺。

  四個人沿著街走了一段。

  到浦音東門外的酒店。

  張曄送媽媽和張暄進酒店。

  陳弦在門口跟媽媽道別。

  「張阿姨。」

  「您睡好。」

  「明天見。」

  「好孩子。」

  「明天第一排。」

  「您跟我女兒坐一起。」

  就一句。

  張曄送陳弦回家。

  路上閉口。

  到陳弦家樓下。

  停。

  「小張。」

  「對。」

  「您媽媽」

  「真好。」

  「晤。」

  「她讓我想起我媽媽。」

  「晤。」

  就兩個嗯。

  夠了。

  陳弦進樓。

  張曄抬頭看陳弦的窗戶。

  四樓最右邊。

  燈亮了。

  十秒後

  燈滅了。

  陳弦他露出笑

  張曄笑。嘴角抖了下,不留痕跡

  往浦音方向走。

  十二月十九號的夜。

  最後一夜。

  明天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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