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排的媽媽


  聽潮一樓公演結束。

  十二月二十號晚上九點半。

  後台。

  18個演奏者走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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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曄最後一個走。

  抱著嗩吶,低頭。

  抬手按了按眼角。

  一秒後

  後台門開。

  媽媽進來,張暄陪著。

  陳弦沒進

  陳弦還在台上跟孫維邦合影。

  何俊明陪著孫維邦。

  韓世康在大堂處理觀眾。

  後台里只有民樂團 19個人+張曄媽媽+張暄。

  媽媽進後台。

  媽媽看見張曄。

  媽媽走過來。

  媽媽沒說話。

  媽媽抱了張曄一下。

  就一下。

  媽媽

  十九年沒抱過張曄。

  六歲那年媽媽抱過他最後一次。

  那次他吹小喇叭。

  媽媽說「別吵醒妹妹」。

  她抱了他一下。

  十九年。

  今天她抱了。

  張曄眼皮跳了下。

  「媽。」

  「曄。」

  「您。」

  「您怎麼進來了。」

  「陸主任帶我進來的。」

  「陸主任說」

  「『您後台等曄『。」

  「他幫我辦了通行證。」

  張曄點頭。

  「媽。」

  「您。」

  「您今天」

  「聽見了。」

  「是。」

  「我聽見。」

  「我都聽見。」

  「您手」

  「零點四秒」

  「我也聽見了。」

  「第三十一小節。」

  「張暄跟我說過。」

  「我也聽出來了。」

  張曄按了按眼下。

  「媽。」

  「您。」

  「您耳朵」

  「跟張暄一樣好?」

  「不。」

  「張暄比我好。」

  「但是您是我兒子。」

  「您的零點四秒」

  「我聽得見。」

  「我們三個人」

  「第一排」

  「都聽見了。」

  「張暄聽見了。」

  「陳弦也聽見了。」

  「陳弦今天上台之前」

  「她跟我說」

  「『張媽媽您注意聽」

  「我哥手」

  「第三十一小節會慢一拍』。」

  「我們三個人都注意聽。」

  「您慢的那一拍」

  「我們三個人都聽見了。」

  她沒了影。

  張曄抹眼淚。

  這次他抹得很多。

  「媽。」

  「您。」

  「您全國數億人沒聽見」

  「您們三個人」

  「聽見了。」

  「值。」

  瞬間

  張暄走過來。

  張暄抱了她哥哥一下。

  就一下,張暄哭。

  張暄哭得很大聲。

  她 15歲,她沒忍。

  「哥。」

  「您。」

  「您今天」

  「讓全國數億人」

  「聽見了。」

  「我也聽見了。」

  「我媽也聽清了。」

  「陳弦也聽見了。」

  「我們三個人」

  「捕到了您的零點四秒」

  「聽見了您把零點四秒」

  「變成了風格。」

  「您把殘缺」

  「變成了完美。」

  「您比所有人」

  「都厲害。」

  她藏起來了。

  張曄抹眼淚。

  「張暄。」

  「謝謝您。」

  就一句。

  沒等他反應

  後台門又開。

  陳弦進來。

  孫維邦和何俊明和韓世康都沒進。

  他們讓張曄和媽媽先單獨。

  陳弦走過來。

  她對媽媽鞠了一躬。

  「阿姨。」

  「您好。」

  「我叫陳弦。」

  「我是這一位的」

  「同學。」

  她不敢說「女朋友」。

  跟張曄還沒正式說。

  說「同學」。

  媽媽看著陳弦。

  看了五秒。

  媽媽伸手

  她拍了一下陳弦的肩。

  「陳弦。」

  「謝謝您。」

  「陪我兒子。」

  陳弦抹眼淚。

  她移開目光,她點頭。

  「媽。」

  「陳弦」

  「她是我」

  「女朋友。」

  「不是『同學『。」

  「她跟我」

  「上學期」

  「我們就開始了。」

  「她比我」

  「還穩。」

  她沒料到張曄會主動跟媽媽說。

  眼皮跳了下。

  「陳弦。」

  「您。」

  「您給曄」

  「做點飯吧。」

  「他」

  「不會做飯。」

  「他每天靠浦音食堂。」

  「他冬天容易咳嗽。」

  「您給他做點薑湯。」

  「我熬不過來。」

  「我遠。」

  「您近。」

  「您給他做。」

  陳弦笑,她抹眼淚。

  「阿姨。」

  「我做。」

  「我學著做。」

  「我每周一三五」

  「給他做。」

  「您放心。」

  小調坐在媽媽跟陳弦中間,一邊一個手輕輕搭著兩人裙擺。

  她們看不見她。

  她轉頭對張曄說:

  「宿主。」

  「媽媽接納陳弦了。」

  後台里,

  媽媽,

  張暄,

  陳弦,

  張曄。

  民樂團 14個人。

  孫維邦,

  趙建中,

  趙一弦,

  何俊明,

  韓世康,

  陸凱明,

  蘇晚棠,

  程一帆。

  所有人都在。

  聽潮一樓大堂

  1500個觀眾還沒走。

  他們在等張曄出來。

  張曄抱起嗩吶。

  他對民樂團 14個人輕聲一句

  「走!」

  「我們出去」

  「再吹一段。」

  「給 1500人」

  「再吹一段。」

  「今天免費的。」

  「不要錢。」

  「國家級衛視直播不錄這一段。」

  「我們就給」

  「今天來的」

  「1500個人。」

  龐侯

  「張張曄!!」

  「我!!」

  「我打鑔!!」

  羅瑞傑

  「嗯嗯!!」

  魯實

  「該。」

  18個人,

  抱著樂器,

  走出後台,

  走到大堂。

  1500個觀眾站起來。

  1500個觀眾再次鼓掌。

  張曄抬頭看大堂。

  他至今

  第二次站在聽潮一樓

  這一次不上國家級衛視。

  這一次只給

  現場這 1500個

  願意等他出來

  的人。

  他目光移指:

  「一,二,三」

  18個人

  第二遍

  《擁軍花鼓》。

  不為全國數億,不為國家級衛視。

  不為韓世康,不為孫維邦。

  不為孫維邦的「未完成」。

  不為媽媽的「19年」。

  只為

  這 1500個

  願意等他出來

  的人。

  就這一段。

  六分鐘。

  吹完。

  1500個觀眾沒坐下。

  就站著鼓掌。

  沒人喊「再來一首」。

  沒人喊「安可」。

  大家都安靜。

  就那樣鼓掌。

  張曄知道

  這一群人懂。

  他放下嗩吶。

  對民樂團十四個人開口一句

  「走。」

  「今晚到這。」

  「我們各自回家。」

  就一句。

  民樂團十四個人散。

  龐侯抱著大堂鼓出大堂。

  羅瑞傑抱著攝像機出。

  魯實懷裡壓著快板出。

  張曄抱著嗩吶,走過 1500個觀眾的中間。

  一路出大堂,觀眾沒堵他。

  沒人衝上來要簽名。

  沒人衝上來要合影。

  他們讓開一條路。

  讓張曄走出去。

  就這一件事。

  出大堂。

  浦海十二月二十號的夜。

  很冷。

  風大。

  媽媽跟張暄跟陳弦在大堂門口等他。

  四個人。

  掌中托著樂器和保溫杯和向日葵。

  就那樣站著。

  過了一分鐘。

  媽媽輕聲一句。

  「曄。」

  「嗯。」

  「走!」

  「回酒店。」

  「我請大家吃宵夜。」

  「我點了。」

  「浦海老字號小炒。」

  「他們 24小時營業。」

  張曄露出笑容。

  「媽。」

  「您怎麼知道有 24小時的?」

  「張暄今天下午帶我去看了。」

  「她說『晚上演完一定餓』。」

  「她說『我媽請』。」

  「我請。」

  她飄走了。

  張曄指尖壓了一下眼睛,無人留意。

  四個人沿著浦海十二月的街道走,路燈亮。

  風冷。

  桂花沒有了。

  風裡的樹葉葉也沒有了。

  就只剩路燈。

  就夠了。

  走到浦海老字號小炒店。

  包間裡

  孫維邦已經到了。

  趙建中也到了。

  陳弦的爸媽也來了。

  何俊明也在。

  韓世康也在。

  陸凱明今晚沒來,他回浦音宿舍樓陪龐侯了。

  龐侯今晚哭得太厲害,陸主任不放心。

  十幾個人擠在一張大圓桌,張曄媽媽坐 C位。

  張曄在媽媽右邊,陳弦在張曄右邊。

  張暄在媽媽左邊。

  孫維邦在張暄左邊。

  趙建中在孫維邦左邊。

  陳弦的爸媽坐在另一頭。

  何俊明跟韓世康並排坐。

  孫維邦舉起酒杯。

  「張媽媽。」

  「您 51歲。」

  「您今晚來浦海。」

  「您眼裡映入了您兒子。」

  「您也是我的燈塔。」

  「我四十年沒見您。」

  「1985年您在燕音民樂系唱過歌。」

  「顧守正告訴我的。」

  「我那時候在另一棟宿舍。」

  「我沒聽見。」

  「可是我今天聽見您兒子吹了一段。」

  「我聽見了您 1985年那段歌。」

  「一脈。」

  媽媽愣。

  她指尖蹭過眼角。

  「孫老師。」

  「我那時候二十出頭。」

  「唱了一段小調。」

  「後來不唱了。」

  「嫁人了。」

  「沒人記得。」

  「您兒子記得。」

  「他從來沒聽過您唱。」

  「可是他吹的那一段」

  「是您唱的那一段的孩子。」

  「沒差。」

  媽媽又擦了擦眼角。

  張曄仰頭看媽媽。

  他第一次聽到

  媽媽年輕時唱過歌

  跟他吹的有「一脈」。

  就這一晚。

  他什麼都入耳的是了。

  桌上的菜陸續上來。

  浦海老字號小炒。

  24小時營業。

  凌晨十一點多還在炒菜。

  媽媽點的菜。

  張曄點的菜。

  陳弦點的菜。

  張暄點的菜。

  孫維邦點的菜。

  八個人點八個菜。

  加上孫維邦另外加的一個大份小炒肝。

  九道菜。

  不多不少。

  張曄舉起橙汁。

  「媽。」

  「今晚」

  「您來浦海。」

  「值。」

  「曄。」

  「值。」

  就一個字。曄笑笑了。眼底轉柔一下,極輕

  他第一次跟媽媽乾杯。

  不是過年,不是過節,是浦海十二月二十號的凌晨。

  值。

  凌晨十一點四十分。

  桌上的菜還有半盤。

  媽媽看著張曄吃。

  沒自己動筷子。

  眼裡都是兒子。

  過了一會她伸手幫張曄擦了一下嘴角。

  擦完她眼底亮了一下一下。

  這是張曄記事以來媽媽第一次在飯桌上當著外人幫他擦嘴角。

  媽媽以前從來不當著外人擦。

  今天破了一次例。

  陳弦在桌子另一頭看見了。

  陳弦低頭喝湯。

  沒多看。

  可是陳弦記下來了。

  他想向前一步說。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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