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顧守正到浦海


  聽潮一樓公演後第三周。

  元月十號。

  早上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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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海虹橋火車站。

  張曄一個人。

  抱著一束向日葵。

  G7高鐵到。

  顧守正從出站口走出來。

  七十一歲。

  穿一件深灰色棉袍。

  抱著自己的古琴。

  這把古琴是他三十多歲的時候

  半個多世紀前

  他在燕京一家舊物店買的。

  54年了。

  顧守正沒出燕京

  除了去過浦海一次

  那次是 1996年來浦海一家民樂協會會議。

  30年前。

  30年後。

  他第二次到浦海。

  他瞥見張曄。

  笑:

  「曄。」

  「老師。」

  「您來浦海了。」

  「我來。」

  「我來找您。」

  「我跟您一生的『未完成『」

  「再走一段。」

  他把向日葵遞給顧守正。

  顧守正愣:

  「您給我向日葵?」

  「我妹妹來浦海那天」

  「我也給了向日葵。」

  「您是我的老師。」

  「您也是親人。」

  「您今天也是。」

  臂彎里捧著向日葵。

  抱著古琴。

  「曄。」

  「您。」

  「您跟我走。」

  「去民樂團。」

  「我跟他們 14個人見面。」

  「我跟陳弦合奏一段。」

  張曄頷首。

  「老師。」

  「您。」

  「您先住浦音東門外那家酒店。」

  「我媽住過的那家。」

  「張暄之前住過。」

  「我妹妹剛回小城。」

  「您住張暄房間。」

  「嗯。」

  出虹橋。

  計程車上。

  「老師。」

  「曄。」

  「您。」

  「您 60年古琴」

  「您半個多世紀前那次」

  「您在浦海公開演奏過一次?」

  「行。」

  「我那年 17歲。」

  「我穿一件白襯衫。」

  「我那天演奏完」

  「回燕京。」

  「我以為我會成名。」

  「我沒成。」

  我後來一從頭到尾

  「不演奏。」

  「我後來終身」

  「教學生。」

  「我教了 50年學生。」

  「我教的最後一個學生」

  「是您。」

  張曄愣。

  「老師。」

  「您為什麼」

  「不演奏了。」

  顧守正笑:

  「我那次演奏」

  「被人找去談過話。」

  「他說說我那曲子改得太離經叛道。」

  「我把古琴藏起來。」

  「藏了 8年。」

  「後來」

  「我教學生。」

  「我不演奏。」

  「我教了 50年」

  「600個學生。」

  「其中一個就是您。」

  張曄抹眼淚。

  「老師。」

  「您今天 71歲」

  「您要回來了?」

  「好的。」

  「我要回來。」

  「我跟您一起。」

  「跟陳弦一起。」

  「跟孫維邦一起。」

  「跟趙建中一起。」

  「我們五個人」

  「跨代際」

  「一起。」

  張曄笑。

  「老師。」

  「五個人。」

  「您和孫老師 71歲 60歲。」

  「趙建中 62歲。」

  「我和陳弦 19歲 20歲。」

  「差 40多歲。」

  「您們的『未完成』」

  「我們的『正在做『」

  「合一起。」

  顧守正點頭:

  「嗯。」

  「合一起。」

  「這叫」

  「民樂復興。」

  「不是您一個人復興。」

  「是我們五個人」

  「加民樂團 14個人」

  「合 19個人」

  「復興。」

  張曄擦了擦眼角。

  計程車開到浦音東門。

  顧守正下車。

  抱著向日葵。

  抱著古琴。

  抬眸浦音校門口的銀杏。

  「曄。」

  「您浦音的銀杏」

  「比燕京的」

  「瘦。」

  「好的。」

  「浦海的樹都瘦。」

  「燕京的樹肥。」

  「燕京的主路兩邊的樹 60米高。」

  「浦海的主路兩邊的樹 12米。」

  「同一種樹。」

  「不同的樣子。」

  「民樂」

  「也一樣。」

  顧守正笑:

  「您 19歲」

  「您說話」

  「比 71歲」

  「穩。」

  張曄沒出聲。

  兩個人走進浦音。

  下午兩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民樂團 14個人到,加張曄 15個,加陳弦 16個。

  加顧守正 17個,趙建中和孫維邦今天在燕京沒來。

  趙一弦留下了。

  顧守正抱著古琴坐在陳弦旁邊。

  兩把古琴。

  「陳弦。」

  「顧老師。」

  「您拉給我看一遍。」

  「《空山新雨》。」

  「您自己的版本。」

  他頷首。

  陳弦按住琴弦。

  她拉。

  六分鐘。

  拉完。

  「陳弦。」

  「您」

  「您爸爸」

  「走的早?」「嗯。」

  「我十二歲。」

  「他過世。」

  「您拉的《空山新雨》」

  「我耳邊是了您爸爸。」

  「他在您指法里。」

  「您沒改他的指法。」

  「您拉得跟他一樣。」

  她抹眼淚,

  這次沒忍,

  哭出聲。

  「顧老師。」

  「您。」

  「您怎麼聽出來的。」

  「我教過 600個學生。」

  「他們的爸爸」

  「我都』聽『得見。」

  「您爸爸」

  「我沒見過。」

  「但是我聽見他了。」

  「他走到這裡」

  「教了您 12年。」

  「他過世後」

  「您自己學了 8年。」

  「您今天 20歲」

  「您彈的是您爸爸+您自己。」

  「一一生」

  「兩代人的」

  「古琴。」

  陳弦哭。

  張曄抹眼淚。

  小調站在浦音東門外的銀杏下。

  她仰頭看 71歲的顧守正下計程車。

  「張張曄哥。」

  「五代際全了, 19/20/62/60/71。」

  她哎呀一聲,抱著小喇叭,湊到張曄耳邊。

  「宿主。」

  「顧老師 1972年那段事,您知道嗎。」

  「不全知道。」

  「他十七歲那年在燕京公開演奏過一次古琴,改了《陽關三疊》。」

  「那一次他把第三疊的尾音改成了空弦。」

  「當時民樂協會的人說他離經叛道。」

  「後來他被人請去談話,談了一個下午。」

  「他回去把古琴藏進木箱,藏了八年。」

  「1980年那一年,他在燕京一個舊物店重新買了一張古琴。」

  「就是他今天抱著的這一張。」

  「他買的時候摸了三遍底板。」

  「底板上有一道裂,不是您今天看見的那一道。」

  「今天那道是 1985年他教孫維邦那一次,孫維邦不小心磕的。」

  「他沒讓別人補。」

  「他說『裂是它走過的路,補了就沒了』。」

  「您今天看顧老師抱這張古琴。」

  「您看見的不是 1985年那道裂。」

  「您看見的是 1972年那個十七歲的他。」

  「您把他從燕京請到浦海,我替他算『1972年那一段完成了』。」

  「這一筆,值。」

  張曄抬眼看小調。

  他這一輩一生次知道顧守正 1972年那段,不是顧守正自己講的,是小調講的。

  「小調。」

  「知道了。」

  「您講這些,透不透。」

  「講一段,我透一道。」

  「可是顧老師今天到浦海,那一群浦音學生在藝術中心聽他下車,我又穩一點。」

  「一進一出,我沒欠。」

  她緊緊抱著小喇叭,月白小襖又穩住。

  民樂團核心 5代際確立。

  19/20/62/60/71。

  跨 52歲,5代際復興。

  下午四點。

  排練結束。

  顧守正沒急著回酒店。

  他坐在排練廳最後一排。

  他聽到第三段時身體微微前傾, 71歲的人難得有這一動作。

  後排幾個民樂團成員看見,心裡都熱了一下。

  陳弦在最後一排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接著是趙一弦,沈知衡。

  11個人都站起來。

  抱著古琴。

  看張曄民樂團的人一個一個收拾樂器。

  龐侯掌中托著大堂鼓。

  羅瑞傑抱著攝像機。

  魯實剝了一個橘子。

  遞給顧守正。

  「該。」

  顧守正接了。

  抱在掌心。

  沒吃。

  就抱著。

  「老師。」

  「您。」

  「您不吃?」

  「我吃。」

  「我慢慢吃。」

  「我吃橘子」

  「是 1972年我媽媽過世前給我剝的最後一個橘子。」

  「54年沒吃過橘子。」

  「今天浦音民樂團一個 19歲的掃把男孩剝的橘子」

  「我吃。」

  張曄抹了一下眼睛。

  沒躲。

  龐侯也抹。

  羅瑞傑也抹。

  魯實沒抹。

  就那樣站著。

  顧守正剝開橘子皮。

  吃了一瓣。

  慢慢嚼。

  過了五秒。

  「魯實。」「可。」

  「您剝得好。」

  「謝謝您。」

  他點了下。

  一句話。

  顧守正起身。

  懷裡摟著古琴。

  臂彎里捧著剝了一半的橘子。

  走出排練廳。

  張曄跟陳弦送他到浦音東門外酒店。

  顧守正住張暄之前住過的 313。

  進房間之前。

  顧守正回頭看了張曄一眼。

  「曄。」

  「您今晚」

  「早點睡。」

  「明天 9點」

  「我們五個人合奏一遍。」

  「您 19歲」

  「別忘了」

  「您 19歲」

  「您要的不是 71歲的穩。」

  「您要的是 19歲的新。」

  「您不要學我們。」

  「您帶我們走您的路。」

  他第一次聽顧守正這樣說。

  老師讓他「不要學」。

  老師讓他「帶」老師們走。

  張曄抹眼淚。

  「老師。」

  「我知道了。」

  顧守正點了下頭。

  進酒店房間。

  關門。

  張曄和陳弦在 313門外站了一分鐘。

  陳弦抬頭看張曄。

  「張曄。」

  「行。」

  「顧老師」

  「71歲。」

  「他第一次出燕京 30年。」

  「這麼多年」

  「您讓他第二次出。」

  「您看見了。」

  「陳弦。」

  「知道了。」

  「您今天」

  「您拉的《空山新雨》。」

  「您爸爸在指法里。」

  「您沒改。」

  「您一輩子一生沒改您爸爸。」

  您一輩子拉一世「是您爸爸的延續。」

  「您不是您一個人彈。」

  「您是兩代人彈。」

  陳弦愣。

  她眨了眨眼。

  沒忍。

  「張曄。」

  「我沒想過」

  「顧老師能聽出來。」

  「我一輩子拉給終身聽。」

  「沒人知道。」

  「今天顧老師聽出來了。」

  「值。」

  兩個人下樓。

  出酒店。

  浦海一月十號的傍晚。

  風冷。

  沒下雨。

  路燈亮了。

  「張曄。」

  「今晚」

  「您回宿舍?」

  「我送您回家。」

  「您?」「行!」

  「我送您。」

  陳弦笑。嘴角微微一動,極輕

  兩個人沿著浦音東門外的街走。

  走到陳弦家樓下。

  停。

  「張曄。」

  「知道了。」

  「您上去吃個晚飯?」

  「我媽讓我請您。」

  「她說『您讓他過來』。」

  「她說她做了薑湯。」

  她散了。

  張曄停了一下。

  「可以。」

  「我上去。」

  「我媽讓我學陳弦媽媽熬薑湯。」

  「我看一眼。」

  「我學。」

  陳弦眉頭舒了一下,兩個人上樓。

  陳弦家在四樓,陳弦的媽媽開門。

  媽媽穿一件淺米色的開衫。

  「張曄。」

  「您好。」

  「阿姨。」

  「您好。」

  「您進來。」

  「我熬了薑湯。」

  「您喝。」

  張曄進屋。

  陳弦家不大。

  兩室一廳。

  客廳有一架古琴。

  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

  「安靜。」

  兩個字。

  陳弦的爸爸十五年前寫的。

  後來掛在客廳里。

  十五年沒換。

  張曄仰頭看那兩個字。

  看了三秒。

  「阿姨。」

  「您家這兩個字。」

  「安靜。」

  「是陳弦爸爸寫的?」

  「嗯。」

  「他過世前一周寫的。」

  「他眼裡有數他時間不多了。」

  「他給陳弦寫了這兩個字。」

  「跟陳弦說」

  「『您一輩子跟這兩這一生』。」

  「陳弦那時候十二歲。」

  張曄眨了眨眼。

  陳弦媽媽也抹。

  陳弦在旁邊只是聽。

  「阿姨。」「可以。」

  「您熬薑湯。」

  「我學。」

  「我媽也讓我學。」

  陳弦媽媽笑。

  「曄。」

  「您來廚房。」

  「我教您。」

  張曄跟到廚房。

  陳弦媽媽把薑片切好。

  教張曄放水。

  放鹽。

  不放糖。

  不放醋。

  跟張曄媽媽一樣。

  張曄笑。呼吸緩了一拍,幾乎看不見

  天下的媽媽熬薑湯都一樣。

  就這一件事

  讓他記一輩子。

  一世說一句。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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