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顧守正的合奏
顧守正到浦海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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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一號。
早上九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張曄,
陳弦,
顧守正,
趙一弦。
民樂團 14個其他人。
17個人。
排練廳的窗開著。
窗外有人在跑早操。
跑早操的是浦音附中初二的學生。
他們邊跑邊喊口號。
口號被窗框過濾。
到排練廳只剩下節拍。
顧守正昨天住浦音東門外那家酒店。
張暄之前住過的房間。
顧守正說昨晚他沒睡著。
他說他一輩子第一次睡張暄那張床。
床頭柜上有張暄留下的一支耳機。
顧守正盯著那支耳機看了一夜。
張曄站在中央。
聽顧守正說完這一段。
他露出笑:
「老師。」
「您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我七十一歲。」
「我等了五十四年。」
「我今天不累。」
張曄手探出:
「今天」
「我們試一首新的。」
「顧老師半個多世紀前」
「他在浦海公開演奏過的那首。」
「您還記得嗎。」
顧守正笑:
「我當然記得。」
「《廣陵散》。」
「我那年 17歲。」
「我自己改的版本。」
「改得不規範。」
「被人說那曲子改得不規範。」
「我藏了 54年。」
「今天我拿出來。」
「您們都沒聽過。」
陳弦愣:
「顧老師。」
「《廣陵散》?」
「我爸爸去世前」
「他在家彈過。」
「他彈的是您的版本嗎?」
他沉默。
「他是您的學生。」
「他是我教的第 87個學生。」
「我 1985年教他。」
「他 19歲。」
「他後來回浦海。」
「他在浦海教您。」
「他用我的版本。」
「他沒改。」
「您今天彈的」
「是您爸爸+我半個多世紀前的」
「合一起。」
陳弦哭,她抹眼淚。
第一次知道
爸爸學的古琴
是顧守正的版本。
她爸爸的「未完成」
是顧守正「未完成」的延續。
她從包里摸出一張紙,紙是黃的。
紙是她爸爸十二年前留下的樂譜,紙上字跡是她爸爸的。
她遞給顧守正。
「顧老師。」
「這是我爸爸抄的您那一版。」
「他抄了三遍。」
「我十二歲那年他給了我。」
「我從來沒給別人看過。」
顧守正接過來。
的手抖。
翻開第一頁。
翻到第二頁。
翻到第三頁。
顧守正認得這字。
這是 1985年那個 19歲青年的字。
這字四十年了顧守正沒忘。
顧守正眼皮跳了下。
抹了三下,移開視線。
過了三十秒顧守正說:
「陳弦同學。」
「您爸爸」
「我教他五年。」
「他抄我的譜子抄了三遍。」
「我那時候不知道」
「他抄完會帶回浦海。」
「我那時候不知道」
「他會教一個像您這樣的女兒。」
「我今天才知道。」
「我教的第 87個學生」
「留下了第 88個。」
「第 88個就是您。」
陳弦哭得說不出話。
「顧老師。」
「我跟您一起彈。」
「好。」
「我們一起。」
張曄手探出:
「今天我們 17人合奏」
「《廣陵散》。」
「顧老師半個多世紀前版。」
「陳弦古琴跟。」
「我嗩吶配。」
「其他人」
「跟節奏。」
民樂團 14個人聲音很輕。
龐侯在角落裡右手抬起壓了一下眼角。
今天沒說「義父千秋萬代」。
今天就抱著鑔。
今天知道這一刻不該鬧。
張手抬起來手:
「一,二,三」
顧守正的古琴
進。
這是半個多世紀前那一年的他。
17歲的他,白襯衫。
浦海音樂廳。
古琴+嗩吶+民樂團 14件樂器。
這首《廣陵散》
不是燕音那種規範版本。
是 17歲的顧守正自己改的版本。
「改得不規範」。
這就是它的優點。
因為它「不規範」
它真。
陳弦的古琴跟進。
她跟的是她爸爸十二年前的指法。
跟顧守正
跨四十年
跨一代
彈同一首。
主角的嗩吶第三分鐘進。
他用的是低音調。
不搶。
就在底下托。
民樂團 14件樂器跟。
二胡,
琵琶,
笛子,
鑔,
鼓。
六分鐘。
吹完。
顧守正放下古琴。
他眼淚流下來。
這次他沒忍。
這次他在 17個人面前哭。
「曄。」
「陳弦。」
「民樂團。」
「我半個多世紀前」
「被批評的那首」
「今天」
「我自己彈了一遍。」
「這次沒有人」
「來批評。」
「這次只有您們 17個人」
「聽。」
「值。」
張曄眨了眨眼。
「老師。」
「您半個多世紀前」
「被批評的不是您。」
「是那個時代。」
「今天 54年後」
「我們再彈一遍」
「是今天的時代」
「跟您說『我們錯了』。」
顧守正抿了下嘴。
「曄。」
「您。」
「您 19歲」
「您說出我 71歲」
「一輩子等的話。」
張曄抿了下嘴。
小調站在顧守正古琴的左側。
「嘶」
「宿主,這一段《廣陵散》,半個多世紀前演過一次。」
「今天 54年來第二次。」
沒等他反應
民樂團排練廳外。
走廊。
田傑智站在那。
沒進。
聽完了 17個人的合奏。
在走廊里聽。
他望見田傑智站在排練廳門外。
田傑智眼眶發酸。
田傑智沒躲。
張曄走出排練廳。
「田副校長。」
「曄。」
「您。」
「您聽了多久。」
「六分鐘。」
「我從開始聽。」
他笑笑:
「您進來。」
「不進。」
「我今天來」
「不是看顧守正。」
「我今天來」
「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田傑智深呼吸。
「老張。」「我 1996年那個老周」
「他去年過世了。」
「他臨終前」
「向我補一句」
「『老田」
「您讓民樂」
「再走一段。』」
「我答應他。」
「我去年沒做到。」
「今年」
「您讓我做到了。」
「您讓我民樂團—限五年。」
「我讓民樂團—不限。」
「您從今天起」
「您民樂團團長身份」
「不限期。」
「您一輩子。」
「我從今天起」
「撥出 1000萬」
「專項給民樂系。」
「讓浦音」
「成為全國民樂復興的」
「策源地。」
「是您讓我做到的。」
「謝謝您。」
張曄愣。
1000萬,不限期。
沒想過
田傑智會主動給 1000萬。
「田副校長。」
「您。」
「謝謝您。」
田傑智擺手:
「不要謝我。」
「我替老周謝您。」
「您讓他臨終前」
「聽到了」
「『民樂再走一段』。」
田傑智抹完眼淚。
走了。
沒進排練廳。
張曄站在走廊。
看著田傑智的背影。
田傑智走出浦音藝術中心。
田傑智一個人。
田傑智走到路燈下的影子樹下的時候
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張老照片。
張曄從走廊看不清那張照片。
但張曄記得
卷一末他在田傑智辦公室外見過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抱著一把嗩吶。
那個青年叫老周。
田傑智 1996年的同事。
田傑智把照片放回口袋。
抬臉朝向風裡的樹葉。
停了三秒,走了。
緊接著
「您這下是民樂團永遠的團長,不限期。」
張曄合上面板。
他回排練廳。
民樂團 16個人還在等他。
顧守正抬頭:
「曄。」
「誰來了。」
「田副校長。」
「他聽了 6分鐘。」
「他沒進。」
「他走了。」
「他給我們 1000萬。」
「他給我團長身份」
「不限期。」
全場愣。
然後炸。
龐侯第一個跳起來
「義父!!」
「1000萬?!」
「不限期?!」
「哥您是神!!」
羅瑞傑
「對對對!!」
魯實
「好。」
陳弦在另一頭。
她抱著顧守正的古琴。
在輕輕摸古琴底板。
在摸顧守正那個名字。
爸爸十二年前也摸過這把古琴的同一塊底板。
第一次。
她跟她爸爸
跨過十二年
摸到了同一處。
趙一弦在旁邊看陳弦。
也紅了眼眶。
掏出手機給她爸爸趙建中發了一條簡訊
「爸。」
「今天顧老師彈了《廣陵散》。」
「陳弦哭了。」
「我也哭了。」
「您下周來浦海。」
「我等您。」
趙建中回得很快。
就一個字
「收到。」
趙一弦把手機遞給張曄看。
張曄想起趙一弦說過
她大舅趙建中一輩子發簡訊就四個字輪著用。
「成!」他點了下他輕輕應了。「好的。」
手稍稍舉起曄抬手:
「民樂團 16個人。」
「今天下午繼續排。」
「《廣陵散》。」
「我們排到孫老師從燕京飛過來。」
「我們 17個人」
「加孫老師 18個」
「加趙老師 19個」
「加陳弦 20個」
「加張暄 21個」
「21個人。」
「準備 2月 27號聽潮一樓。」
全場示意了一下,沒人說話。
顧守正抬臉朝向張曄。
顧守正笑:
「曄。」
「您 19歲。」
「您讓我半個多世紀前那一晚」
「不只是回來」
「是延續。」
「我感謝您。」
張曄嘴角動。嘴角微微一動,沒留下聲響
他第一次被自己 71歲的老師當面「感謝」。
不知道怎麼接,就那樣站著。
過了五秒,他鞠了一躬。
就一下。
很深。
顧守正沒回禮,也沒扶他。
就那樣看著。
這一晚他沒接到電話。
那個不認識的號碼,沒再打來。
手機扣過來,屏幕一直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