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2 月聽潮新春演


  秦師父轉顧問後兩周。

  元月二十八號。

  上午九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窗外天陰。

  今年的春天來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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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練廳里的老空調發出低低的嗡聲。

  空調下面貼著一張去年貼上去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

  「風口不要對人。」

  是程一帆貼的。

  他記得有一次張曄吹完《賽馬》咳了一聲。

  桌上有半杯涼了的茶。

  茶是蘇晚棠泡的。

  蘇晚棠每天早上八點半到排練廳。

  她給十四個人各倒一杯。

  自己那一杯放在最裡面那張椅子上。

  不喝。

  負責調音控。

  說她喝茶手會抖。

  地上有幾根弦。

  昨晚陳弦換弦掉下來的。

  她忘了撿。

  今早她進門第一件事

  就是蹲下來把弦撿起來。

  她把弦纏成小卷。

  放進口袋。

  說留著

  以後做鑰匙掛繩。

  二十三個人站在裡面。

  民樂團十四個老成員。

  加張曄、陳弦、程一帆、蘇晚棠、張暄。

  加孫維邦、趙建中、顧守正。

  孫維邦穿了一件灰呢外套。

  從燕京飛過來的。

  他把二胡放在腿上。

  從燕京飛來兩小時前才落地。

  趙建中坐在他旁邊。

  趙一弦把二胡遞給爸爸。

  爸爸接過來,沒說話。

  顧守正七十一歲,坐在最裡頭。

  面前擺著古琴,古琴上有他自己的名字,寫在底板。

  半個多世紀前他自己刻的。

  張曄站在中央,抱著嗩吶。

  沒立刻開口,掃了一眼這二十三個人。

  十九歲。

  第一次

  站在這種二十三個人面前。

  他記得開學那天在新生晚會上被叫上去。

  懷裡就抱著這把嗩吶。

  全場噓他。

  他記得卷一末浦音半決賽上。

  懷裡也是這把嗩吶。

  哨片斷了。

  用一支笛子接完。

  這把嗩吶

  跟他過了一百一十天。

  他低頭看嗩吶。

  嗩吶還是開學那天的那一把。

  銅口磨得有點亮。

  他突然覺得

  今天這間排練廳。

  跟開學那天龐侯抱著鑔衝進來時

  不一樣了。

  「我們準備」

  他抬手。

  「2月新春演。」

  全場靜了一下。

  林小滿舉手:

  「2月新春演?」

  「您不是說聽潮一樓公演就結束了嗎。」

  曄笑:

  「聽潮總裁韓世康」

  「他今早跟陸主任商量。」

  「他想把聽潮一樓公演」

  「變成每月一次。」

  「每月最後一個周六晚上 8點。」

  「國家級衛視現場直播。」

  「第一場 12月 20號—已完成。」

  「第二場 2月 27號—新春演。」

  「第三場 3月 28號—春分演。」

  「第四場 4月 25號—穀雨演。」

  「每月一場。」

  「一年。」

  「我們做。」

  「每月排不同的曲目。」

  「每場觀眾一千五。」

  「加國家級衛視直播一億兩千萬人。」

  全場炸。

  龐侯第一個跳起來

  「曄!!」

  「一年十二場?!」

  「我每月打一次鑔?」

  「明白了。」

  「張曄張哥秋萬代!!」

  「我媽媽每月看一次直播!!」

  「我媽這輩子都沒在電視上看見過我!!」

  龐侯說完跳到桌子上。

  桌子吱呀響了一下。

  他自己又跳下來。

  羅瑞傑跟著

  「對對對!!」

  魯實

  「該。」

  就這兩個字。

  他低頭繼續擦笛子。

  孫維邦笑

  笑得很緩,看著張曄。

  「曄。」

  「您。」

  「一年十二場?」

  「您十九歲?」

  「您扛得住嗎?」

  張曄回:

  「老師您扛得住嗎?」

  「您六十歲。」

  「您一年十二次飛燕京浦海。」

  孫維邦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我扛。」

  「我扛得住。」

  「我等了四十年」

  「十二場。」

  「我每場都來。」

  趙建中接:

  「我也扛。」

  「燕音二胡系系主任」

  「我已經請下假。」

  「我每個月最後一周」

  「飛浦海。」

  他說完看了一眼趙一弦。

  趙一弦沒說話。

  顧守正最後一個開口

  「我也扛。」

  「我七十一歲。」

  「不能每月飛。」

  「每三個月來一次。」

  「一年四次。」

  「我不在的八場」

  「陳弦古琴單獨支撐。」

  他停了一下。

  看陳弦。

  眼睛裡有光。

  「陳弦穩。」

  陳弦低頭。

  她唇角揚起。

  抬手摁了下眼角。

  說一句

  「顧老師。」

  「我撐。」

  張他笑

  「可。」

  「一年十二場。」

  「二十三個人。」

  「加孫老師四到十二場。」

  「加趙老師十二場。」

  「加顧老師四場。」

  「加秦師父南山公園教曉曉和一千個小孩。」

  「加張暄錄音師。」

  「加程一帆文字記錄員。」

  「加蘇晚棠音控。」

  「加陸主任總顧問。」

  「加韓總、何叔、田副校長後台支持。」

  「加我媽、張暄、陳弦第一排。」

  「加國家級衛視一億兩千萬觀眾。」

  「一年」

  「我們做。」

  全場沒人說話。

  緊接著

  這位的手機震。

  他從口袋裡摸出來。

  屏幕亮。

  是 Andrew Pollanen。

  簡訊是英文。

  張曄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他對二十三個人說一句

  「Andrew二月來浦海。」

  「他帶三個學者。」

  「大都會音樂學院。」

  「西岸理工。」

  「西岸大學。」

  「他們要給我們做學術論文。」

  「我們」

  「不止上電視。」

  「我們」

  「進美國學術界。」

  全場又炸。

  龐侯第二次跳起來

  張曄張曄!!

  「上美國學術界?!」

  「我打鑔也上學術界?!」

  「嗯哼。」

  「Andrew會寫您打鑔的力度。」

  「他會寫您打鑔那一聲」

  「怎麼讓浦海音樂廳二十米外的菸灰掉到何叔褲子上。」張哥義父您真行!

  張曄張曄嘴角動不下來。

  民樂團十四個人也笑。

  孫維邦笑,

  趙建中笑,

  小調站在聽潮一樓那塊新的招牌前。

  招牌上寫著『月演』。

  「宿主。」

  「鎖定了。」

  張曄合上手機。

  他抬手。

  「二十三個人。」

  「今天我們開始排」

  「二月新春演。」

  「新曲目。」

  「顧老師改的《廣陵散》。」

  「陳弦古琴。」

  「我嗩吶。」

  「孫老師、趙老師二胡。」

  「民樂團十四件樂器跟。」

  「十八個人合奏。」

  「我們要」

  「讓大都會、西岸理工、西岸大學的學者」

  「聽到」

  「半個多世紀前浦海音樂廳那個十七歲的顧守正」

  「在二〇二六年浦海聽潮一樓」

  「重新出現。」

  民樂團點了下頭。

  沒人說話。

  張曄手舉起:

  「一,二,三」

  第一個音。

  嗩吶的低音。

  進。

  民樂團十四件樂器跟上。

  古琴,

  二胡,

  琵琶,

  笛子,

  鑔,

  鼓。

  窗外天還陰。

  空調嗡聲沒了。

  好像被音蓋住。

  六分鐘。

  排完一遍。

  孫維邦把二胡放下。

  抹眼淚,沒忍。

  「曄。」

  「這一首」

  「我在一九八五年」

  「聽過我老師彈過半段。」

  「他沒彈完。」

  「他過世了。」

  「您今天」

  「我替他彈完。」

  張曄示意了一下,他沉默片刻。

  顧守正坐在最裡頭。

  低頭看自己的古琴。

  古琴底板上他自己刻的名字

  已經磨得有點淡了。

  他用指腹擦了一下。

  陳弦坐在他旁邊。

  她看著他的手。

  沒說話。

  也用指腹擦了一下自己古琴底板。

  父親的痕跡也在那。

  兩把古琴,兩個名字。

  半個多世紀。

  二月新春演

  準備開始。

  今晚的曲目五首。

  《廣陵散》開場。

  《二泉映月》第二段。

  《擁軍花鼓》第三段。

  《空山新雨》第四段。

  《賽馬》收尾。

  二十一個人。

  跨五代。

  跨七十八年。

  張曄伸手。

  他對二十三個人說一句

  「今天下午兩點。」

  「我們再來一遍。」

  「下午六點。」

  「我們再來一遍。」

  「明天早上九點。」

  「我們再來一遍。」

  「連續二十八天。」

  「每天三遍。」

  「總八十四遍。」

  「到二月二十七號晚上八點。」

  「我們才能真上聽潮一樓。」

  民樂團點頭。

  龐侯抓起鑔

  張哥義父。

  「我每天來。」

  「我把鑔擦得能照見我媽。」

  羅瑞傑

  「您說得。」

  魯實

  「清楚。」

  他抬頭看天花板那處水印。

  水印還在,沒人補。

  他對水印說一句

  沒人聽見

  很輕

  「二月二十七號。」

  「聽潮一樓。」

  「一億兩千萬。」

  「加大都會、西岸理工、西岸大學。」

  「我們」

  「走。」

  窗外的天開始放晴。

  第一縷光斜著切進來。

  光打在顧守正的古琴上。

  古琴底板那個名字

  亮了一下。

  民樂生態系統正式啟動。

  一年十二場。

  走向國際。

  張曄不再是張曄一個人。

  他是二十三個人。

  是一千個小孩。

  是五代際。

  是一億兩千萬觀眾。

  是大都會、西岸理工、西岸大學。

  他們共同的「未完成之路」。

  抽屜里的鑰匙輕響了一下。

  他沒拉抽屜。

  知道裡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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