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舊部來訪
謝珩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個靛藍色的身影從甬道上走過來。
三年沒見，周恆更瘦了，邊關的糙漢子成了白面書生，卸下軍裝，失了威嚇，倒是尋常書生模樣，但眼下還留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
周恆走到謝珩面前，站定，看了他兩秒，然後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屬下參見王爺。」
「起來。」謝珩躬身伸手，虛扶了一把，「進來吧。」
謝珩轉身進了正堂，周恆跟在後面，眼裡有淚光閃爍。
正堂里已經備好了茶點，硯台正在擺碗筷，看見周恆進來，硯台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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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將軍，您可好久沒來了，王爺沒告訴我今日是你來。」硯台笑嘻嘻地說。
謝珩看了他一眼，「現在是督察院的大人，叫周大人。」
硯台禮數周全地叫了一聲周大人，吐了吐舌頭，退到一邊。
謝珩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周恆沒有客氣，一屁股坐下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他喝得急，茶湯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毫不在意。
謝珩看著他這副樣子，「多久沒好好吃頓飯了？」
周恆放下茶碗，想了想，「從離了邊關就沒好好吃過，督察院的伙食，不提也罷，跟餵豬的差不多。」
謝珩看了硯台一眼，硯台會意，轉身出去了，沒過多久，一道道菜端了上來，紅燒肉、清蒸魚、燉羊肉、炒時蔬，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周恆看著那一桌菜，眼睛亮了，「王爺，您還記得我愛吃這些？」
「不記得。」謝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硯台記得。」
周恆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還是王府的菜好吃。」他說，含混不清的，腮幫子鼓鼓的。
謝珩看著他吃，沒有動筷子。
周恆吃了大半碗肉，才停下來，喝了一口湯，擦了擦嘴，看著謝珩。
「王爺，您瘦了。」他說，語氣裡帶著感慨。
謝珩沒有接話，放下茶盞，「督察院那邊，怎麼說的？」
周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聲音壓低了幾分，「調令下來了，督察院僉事，從四品，說是升了，其實就是個閒差，管管文書，查查小案子，大事輪不到我。」
謝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誰調的？」
「沈彥。」周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冷意，「他親自批的。」
謝珩端起茶盞，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垂著眼帘，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你以前是我的人？」謝珩問。
周恆點頭，「知道，所以才把我調離邊關，扔到督察院去，明面上是升官，實際上是把我從軍隊裡踢出去，不讓我掌兵權。」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沈彥那隻老狐狸，從三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謝珩沒有接話，茶盞在他手裡慢慢轉著圈，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茶湯碧綠，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你這次來，是專程來吃飯的？」謝珩問。
周恆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王爺，有件事，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謝珩的手指頓了一下，「說。」
周恆看了硯台一眼，硯台立刻會意，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正堂里只剩下兩個人，周恆的聲音很低，「督察院最近在查一樁舊案，工部侍郎周明，三年前暴斃的那個。」
謝珩面上從容，茶盞在他掌心裡微微晃動，遊刃有餘，「查到什麼？」
周恆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周明的死，不是急症。」周恆一字一頓地說，「是毒。一種叫『七步倒』的毒，無色無味，中毒後症狀和心疾發作一模一樣，連仵作都查不出來。」
「是督察院新來的一個仵作查出來的，姓孫，是個老頭，以前在太醫院待過。他看了周明的驗屍記錄，說症狀不對，心疾發作的人不會七竅流血，但周明的記錄上寫著『耳後有血痕』。」
周恆的聲音壓得很低，「那老頭說，這是七步倒的特徵，中毒後七步之內必死，死後耳後會有兩道血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謝珩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不禁讓周恆多了幾分猜測，「是王爺的人？」
「是，有些事，需要重新提一提了。」他直接承認道，沒有半分猶豫。
「需要我做些什麼，王爺直接吩咐。」周恆抱拳道。
「不急。」謝珩說，聲音很穩，「沈彥在督察院也有耳目，你剛升遷，不要太扎眼，慢慢來。」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正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周恆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要是顧雲深兄弟還在就好了，他託付……」
「周恆。」謝珩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冷得周恆渾身一僵。
周恆抬起頭，對上謝珩的目光。
謝珩的目光越過周恆的肩頭，落在正堂門口。
周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沈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髮簡單挽著，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碗燕窩粥。
謝珩知道她來了，但沒想到周恆會提顧雲深，沈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托盤上的粥碗輕輕晃動著。
周恆的臉色變了，他趕緊站起來，抱拳行禮：「末將參見王妃。」
沈筠的目光沒有看他，她看著謝珩，眼神裡帶著猶疑不定。
她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很穩，但她的手指在收回來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本妃不知道王爺有客，打擾了。」沈筠的聲音清清淡淡的，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廚房燉了燕窩粥，送來給王爺嘗嘗。」
王妃如是說著，但那兩碗燕窩粥，倒是不像是她要跟王爺一起吃的。
「周將軍，難得來府上，晚上留下來用膳吧，本妃讓廚房多備幾個菜。」王妃送完粥便退了出去，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多謝王妃。」周恆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
沈筠沒有再說話，走了出去，裙擺在門檻上輕輕掃過，帶起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正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謝珩坐在那裡，端著茶盞，沒有動。
周恆站在那裡，看著門口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壓低聲音問：「王妃她……聽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