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藏著恨意
這天長安掃完雪,去廚房燒水煮茶,端著托盤去芙蓉院請安。
沈筠坐在榻上,手裡端著一碗燕窩粥,慢慢地喝著,她的臉色比入冬前更差了,眼下青黑,嘴唇泛白,整個人瘦了一圈,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蕩。
長安每次看見她這個樣子,都覺得她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忽明忽暗的,隨時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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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燕窩粥還熱嗎?奴婢再去熱一熱?」長安把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
沈筠搖了搖頭,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用了,你今天去書房了?」
長安點了點頭,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裡絞了一下。
沈筠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你很想他?」
長安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沈筠的目光,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王妃或許也是想王爺的。
長安低著頭搖了搖,半晌無話。
晚上的雪更大了。
長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阿黃蜷在她腳邊,發出均勻的咕嚕聲,但她怎麼都靜不下心來。
她總覺得今天有什麼事要做,但又想不起來是什麼,她翻了第十八個身的時候,忽然坐了起來。
王妃今天臉色很差,晚飯也沒吃幾口,她走的時候,王妃一個人坐在榻上,手裡拿著那塊帕子,目光落在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長安披上棉襖,穿上鞋,推開了門。
雪還在下,比白天更大了,風從夾道灌進來,裹著雪花打在臉上,冷得她睜不開眼,她縮著脖子,抱著雙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芙蓉院走。
芙蓉院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有正堂還亮著一盞,橘黃色的光暈在風雪中微微晃動。
守門的婆子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院門虛掩著,長安推門進去,走過穿堂,繞過影壁,往正堂後面的佛堂走去。
她就是想去看看王妃是不是又在佛堂里坐著,看看她有沒有穿夠衣裳,有沒有著涼。
佛堂的門關著,長明燈的火苗從門縫裡透出來,細細的一線,在黑暗中微微跳動。
沈筠跪在蒲團上,面朝觀音像,背對著門口,她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被冷汗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的右手握著一根銀簪,簪尖扎在左手臂上,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
長安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幕,這次她沒有忍住,一把推開佛堂的門,急匆匆上前,用自己的帕子按在了王妃的傷口之上。
「王妃,您流血了……」
「啪。」一巴掌落在長安臉上。
沈筠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那巴掌力道大得長安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地疼。
她沒有捂臉,沒有哭,就那樣歪在地上,看著沈筠。
沈筠的手還在發抖,像是也被那一巴掌震疼了,她看著長安,嘴唇在發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了,無聲無息地淌過臉頰。
「你知不知道她叫什麼?」沈筠的聲音在發抖,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叫沈清瑤,是我的妹妹。她今年才十六歲,她死了,從城樓上跳下去,摔在青石板上,血濺了滿地。」
長安看著沈筠,眼睛裡全是茫然她,不知道沈清瑤是誰,不知道王妃在說什麼。
「她喜歡一個人,那個人給了她一封絕情信,她就從城樓上跳下去了。」沈筠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封信是你寫的,謝珩。是你寫的。」
長安愣住了,王妃說的是王爺?王爺寫過絕情信?給王妃的妹妹?
她的腦子像被人攪了一棍子,什麼都理不清。
沈筠看著長安那張茫然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謝珩做了什麼?」
她說著,猛地站起來,簪子還握在手裡,直直地指向了長安,那簪子在長安臉旁停住。
「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是因為什麼?你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沈家百般容忍?你不知道他為什麼娶我?」
沈筠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變了調,「因為他愧疚!他害死了我妹妹,他愧疚!」
長安跪在地上,仰著臉看著沈筠,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湧出來。
沈筠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卻不肯閉上的眼睛,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她恨謝珩,恨到想讓他死。
她舉起簪子,長安的臉就要劃下去。
「你走。」沈筠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高舉的手在顫抖,始終沒落下。
長安跪在地上,沒有動。
「走!」沈筠猛地推了她一把。
長安被她推得往後一仰,手撐在地上,掌心按在冰涼的青磚上,她站起來,看了沈筠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
長安跑出芙蓉院,跑過穿堂,跑過月亮門,一直跑到偏院門口才停下來。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發頂,落在她紅腫的臉頰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內,把門關上,躲進被窩裡,肩膀微微發抖。
王妃竟然是恨王爺的,恨到用簪子扎自己,恨到打她一巴掌,恨到在佛堂里跪著哭,可她的恨里沒有痛快,只有疼。
而王爺寫過絕情信,害死了王妃的妹妹,所以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所以他對王妃百般容忍,所以他娶了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王爺對她好,她就對王爺好。她只知道王妃對她好,她就對王妃好。她以為這個世界很簡單,你對別人好,別人就對你好。
原來根本不是這樣的,每個人心裡都裝著那麼多她不知道的東西。
長安躲在被子裡,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阿黃跳上床來蹭她的腿,她摸著阿黃的背脊對它說:「阿黃,我有點怕。」
阿黃「喵」了一聲,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伸出手摸了摸臉上的紅痕,已經不疼了,但她還記得王妃打她時的眼神,不像是平日的王妃,兇惡的可怕。
她想起王妃說「他害死了我妹妹」,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她見過王爺一個人坐在崇安堂的地上,靠著供桌,眼睛紅著的模樣。
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知道該站在誰那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王爺不是壞人,王妃也不是壞人,他們都是好人,但好人也會做錯事,好人也會傷害別人,好人也會被傷害。
長安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她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安」字。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橫平豎直,結構勻稱,比以前寫的好多了。
王妃教她寫字的時候,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