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心大如斯
傍晚,謝珩回到王府。
他換了一身衣裳,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耳朵卻聽著外面的動靜。
有輕快的腳步聲從廊下經過,嘴裡哼著小曲,像是在郊外玩了一整天,心滿意足地回來了。
他知道是長安,她們早自己離開,竟然現在才回來,又和沈墨去哪兒玩了?
謝珩的手指在書頁上收緊了一些,因為那腳步聲不是往書房的方向,而是往花香院的方向。
他以為她會來書房,來解釋一下,哪怕是編個瞎話也好。
她沒有來,她去了花香院,找張黛娘吃排骨去了。
謝珩把書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塊石頭壓在那裡,搬不開,也咽不下去。
王府的夜深了,演武場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把整個場地照得如同白晝。
兵器架上的刀槍劍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靶場上的箭靶豎在百步之外,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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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換了一身勁裝,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袖口紮緊,整個人看起來利落鋒利。
他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長刀,走到演武場中央,深吸一口氣,起手,揮刀。
刀光在燈下劃出一道道弧線,風聲被刀刃撕裂,發出尖銳的嗡鳴。
他的動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帶著全力,不像是在練刀,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一盞茶的功夫,謝珩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珠從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
他站在那裡,刀尖抵著地面,雙手握著刀柄,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謝珩聽見腳步聲,轉過頭,沒想到會是沈筠,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王妃這個時辰還沒睡?」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氣悶。
沈筠走到場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理了理裙擺,抬頭看著他。
「王爺這個時辰還在練武,我怎麼睡得著?」她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喲!王爺今天是怎麼了?吃了火藥了?還是……吃了別的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沈筠靠在椅背上,翹起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謝珩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些。
沈筠看著他那個細微的動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讓本妃猜猜。」她歪著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總不會是因為一個丫鬟吧?」
謝珩的目光猛地射向她,冷得像刀。
沈筠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王妃今晚來,就是為了說這些?」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但眼底那層暗火還沒有完全熄滅。
沈筠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謝珩,你在這兒把自己練得半死,她卻在房內睡得很香。」
謝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刀柄。
沈筠心情好極了,提著裙擺,走出了演武場。
謝珩在王妃走之後,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刀刃上映出他的臉,冷硬、疲憊、狼狽。
他想起有人說,奴婢以後一直陪著您,您就不用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了。
她說得好聽,可如今有人帶她出去玩,她連書房的門都不肯進了。
謝珩猛地睜開眼睛,低聲說了一句:「騙子。」
……
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冬月初八,天還沒亮,長安就被窗外的白光晃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以為是天亮了,披了件棉襖推開門,才發現滿院銀白。
雪不知什麼時候下的,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把老槐樹的枝條壓得彎彎的,連廊下的石階都看不見了。
阿黃蹲在門口,變成了一隻白貓,只有兩隻琥珀色的眼睛還露在外面,仰頭看著她,「喵」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滿,雪太大了,它哪兒都去不了。
長安蹲下來把它身上的雪拍掉,抱進屋裡,放在炭盆旁邊,阿黃抖了抖毛,蜷在蒲團上,閉上眼睛,再也不肯出門了。
長安穿著月白色的棉襖,頭髮隨便挽著,拿了掃帚開始掃雪。
雪還在下,很快就把她變成了一個雪人,她掃一會兒就停下來,搓搓手,哈一口氣,白霧在面前散開。
王爺已經走了快十天了,他去北境巡訪軍務的那天,她正要去送的時候,發現王爺已經急匆匆出發了。
她沒來得及追出去,只能蹲在廊下,抱著阿黃,把臉埋在它的毛里,心裡有些堵的發慌。
後來她每天還是照常去芙蓉院請安、練字,去偏院掃地餵貓,去書房送茶,但書房裡沒有人了。
她把茶放在案上,站在那把空椅子旁邊待一會兒,然後離開。
長安清閒了下來,書房送茶的時間短了,她閒著無聊給池婆婆做了新的鞋墊,想著給她送去。
池婆婆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冊子,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是長安,臉色忽然變了。
池婆婆飛快地把冊子合上,塞進旁邊的針線筐里,用布料蓋住,動作又快又急,跟平時那個沉穩老練的池婆婆判若兩人。
長安愣了一下,「池婆婆,您怎麼了?」
「沒什麼。」池婆婆的聲音有些發緊,深吸了一口氣,表情慢慢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老王妃留下的手札,翻出來懷念一下。」
長安「哦」了一聲,沒太在意,走過去把鞋墊遞給她,「奴婢給您做了兩雙鞋墊,您試試合不合腳。」
池婆婆接過去,翻著看了看,點了點頭,「手藝見長。」
長安笑了笑,蹲下來幫她整理針線筐,筐子裡的東西有些亂,線團纏在一起,剪刀壓在最底下,她一樣一樣地往外拿,重新碼好。
池婆婆坐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筐子裡翻動,手指微微收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長安翻到最底下的時候,那本舊冊子從布料下面滑了出來,翻開了一頁,一張泛黃的紙從冊子裡飄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正要放回去,目光無意中掃過紙上的字。
字跡是舊的,墨色已經淡了,上面寫著幾行字,有些潦草,她只認出了「林氏」「城外莊子」「抱回」幾個字。
長安看了兩秒,沒看懂,不知道在說什麼,她趕緊收好,把冊子放回筐子最底下,蓋上布料,站起來拍了拍手。
池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看她沒有過多在意和思考,就沒再多嘴,「快回去休息吧,懶丫頭。」
長安跟池婆婆做了個鬼臉,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池婆婆已經拿起針線,開始納鞋底,針線在她手裡翻飛,動作又快又穩,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長安注意到,她納的那幾針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