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卯時不起
冬日的清晨黑得像墨,窗外連一絲光都沒有,只有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帳子微微晃動。
長安在睡夢中聽見了梆子聲,習慣性地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團。
卯初了該起了,要去給王妃請安,一日不可斷,這是規矩,上次在王爺房裡睡懶覺被池婆婆罰跪打手心她可記得清清楚楚。
她強撐著睜開眼,手撐著床面剛準備坐起來,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了回去。
長安的後背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一隻手臂環在她腰間。
「再睡會兒。」謝珩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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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被他箍在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她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王爺,卯時了,該起了,奴婢得去王妃那兒去請安。」
「請什麼安。」謝珩的聲音悶悶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連眼皮都沒睜開。
「王府規訓,卯時起,請各院主房安,要是再犯,池婆婆又要打我板子了。」
「池婆婆說過的話能大過本王的話?」謝珩打斷她,語氣還是那樣懶懶的,帶著一絲不耐煩,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
謝珩收緊了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從她發頂滑到她耳側,聲音低得像是在說夢話:「本王要是不起,誰敢說本王?」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呼吸拂過她的皮膚,癢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長安咬著嘴唇,心想著池婆婆再厲害,也不敢說王爺,整個王府,沒有人敢說王爺的。
她猶豫了,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規矩不能破,破了要挨罰」,另一個說「王爺都發話了,你怕什麼」。
謝珩看著她皺著小臉糾結的樣子,笑了笑,他鬆開她的腰,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閉上眼睛,雙手枕在腦後,一副安然的姿態。
長安側過身看著王爺,他此時看起來很放鬆,跟她平時見到的那個冷麵王爺判若兩人。
她晃了晃腦袋,帶著竊喜躺了回去,面朝他這一側,把臉埋在枕頭裡,閉上眼睛。
謝珩沒有睜眼,但嘴角的笑意就沒散過。
長安不知道自己是又睡著了,還是只是閉著眼睛躺著。
她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她不想起,被窩太暖了,枕頭太軟了,他就在旁邊,呼吸聲就在耳邊,像是這世上最好聽的催眠曲。
她往王爺那邊挪了一點點,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給她讓出更多空間。
長安又挪了一點點,這一次整個人貼上了他的手臂,臉埋在他肩窩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
謝珩的手從枕後放下來,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了一下。
「不起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長安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不肯抬頭,聲音悶悶的:「王爺都不起,奴婢為什麼要起。」
謝珩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在安靜的寢房裡格外清晰。
他的手從她肩上滑到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嗯,對。」
更鼓響了一聲,卯時過半了,長安沒有動,謝珩也沒有動。
硯台端著熱水站在耳房門口,舉著手準備敲門,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聽見屋裡沒有動靜,又側耳聽了一會兒,房間裡安靜得很,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細微的窸窣聲。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端著熱水轉身走了。
走到書房門口,碰見墨痕,他問道:「王爺還沒起?」
硯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沒起。長安姑娘也沒起。」
墨痕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硯台端著那盆溫水站在書房門口,想了想,把水倒了,換了新炭,加在炭盆里,然後退到廊下,守著。
芙蓉院裡,沈筠已經起了,她坐在妝檯前,青蘿在後面給她梳頭,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眼下青黑,嘴唇泛白,像是又一夜沒睡。
「長安今天沒來請安。」青蘿的聲音很輕,一邊梳頭一邊說,「聽硯台說,王爺和長安姑娘都還沒起。」
沈筠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知道了。」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青蘿看了她一眼,不敢多問,繼續梳頭。
沈筠想起長安以前每天卯時準時出現在芙蓉院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裳穿得乾乾淨淨,站在廊下等青蘿通報。
有時候來得早了,就在門口蹲一會兒,跟那隻瘸腿貓說幾句話,等裡面傳她進去。
可今天她沒來,因為謝珩不讓她來。
沈筠放下茶盞,嘴角微彎,「王爺這是要把她慣成什麼樣。」
青蘿低著頭,沒有接話。
花香院裡,甜杏端著早飯進來,嘴巴就沒合上過,嘰嘰喳喳地把聽來的話說了一遍,王爺和長安姑娘到現在還沒起,硯台端了三次熱水都沒送進去,墨痕說王爺今天可能不上朝了。
張黛娘聽完,嘴裡含著一口粥,差點沒噴出來,她趕緊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這丫頭,」她搖了搖頭,笑著說,「膽子不小啊,敢拉著王爺睡懶覺,整個王府找不出第二個。」
甜杏想了想,好像確實找不出第二個,別說拉著王爺睡懶覺了,平時誰敢在王爺面前多說一句話?長安姑娘不但說了,還說了管用。王爺真的沒起。
張黛娘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地說了一句:「這丫頭,命好。」
巳時,日頭已經爬上來了,窗紙被照得發白,屋裡亮堂堂的。
長安終於醒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窩在謝珩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手搭在他腰側,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鬆手,往後挪了挪。
謝珩睜開眼,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和慌亂的眼神,嘴角彎了起來。
「醒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懶懶的。
長安點了點頭,低下頭,不敢看他。「王爺,巳時了,您今天不上朝嗎?」
「不上了。」
謝珩伸出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很輕。「以後卯時不用起了。」
長安捂著腦門,愣了一下,「那奴婢什麼時候起?」
「睡到自然醒。」
「可是規矩——」
「改了。」
長安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王爺,您這樣會把奴婢慣壞的。」
謝珩看著她把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截紅透了的耳朵尖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慣壞了最好,慣壞了,別人就受不了你了,你就只能待在本王身邊了。」
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快得像擂鼓,她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肯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