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拳棉花
今日各院側妃庶妃要到正院給王妃請安,長安再沒錯過一次。
長安從書房耳房出來的時候,天還蒙蒙亮,謝珩已經進宮去了,走的時候沒有叫醒她,只在枕頭旁邊放了一顆蜜餞。
她換了一身茶白色的褙子,頭髮用那支白玉簪挽著,收拾得乾乾淨淨,往芙蓉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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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書房之後,她每日還是照常來請安,從不缺席,沈筠沒有說過什麼,她也沒有提過那晚的事。兩個人都默契地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芙蓉院正堂里,人已經到齊了。
沈筠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正紅色的褙子,髮髻高挽,赤金銜珠步搖插在髻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妝容精緻,看不出什麼破綻。
柳惜兒坐在左側第一位,一襲緗色褙子,銀線繡纏枝蓮,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正把鬢角髮絲綰到耳後。
見長安默不作聲地走進來,剛準備坐在張黛娘身旁的繡墩上,她冷冷出聲:「慢著。」
長安的動作頓住了,抬起頭,對上柳惜兒的目光。
柳惜兒靠在椅背上,手裡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一個通房,也配坐?」
她看著柳惜兒那張清冷的臉,帶著些許輕蔑和厭惡,她抿了抿嘴,把手從繡墩上收回來,站直了身體。
「那奴婢站著就好。」她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一點兒也不介意柳惜兒的嘲諷,不過長安是真不介意。
柳惜兒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若是換做別人會哭,會鬧,會去找王爺告狀,或者至少會紅著眼眶跑出去。
可她就站在那裡,還走到桌邊,端起茶壺,給柳惜兒面前的茶盞續了水。
動作自然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柳惜兒剛才那句諷刺,只是一句尋常的問候。
「側妃娘娘,茶涼了,奴婢給您換杯熱的。」長安把續好的茶放在柳惜兒面前,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柳惜兒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
滿堂的人都在看她。
沈筠端著茶盞,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黛娘手裡捏著半顆蜜餞,忘了往嘴裡送,張著嘴看著這一幕。
柳惜兒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溫剛好,可她喝在嘴裡,只覺得苦。
沈筠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行了,都散了吧。」
柳惜兒站起來,低頭看了長安一眼。
長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像在路上遇見熟人時那種自然而然的笑。
柳惜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見了什麼她讀不懂的東西,她收回目光,轉身走了,素琴跟在後面,步子又快又碎,像是在逃。
請安散了之後,長安沒有急著走。
她蹲在芙蓉院正堂門口的廊下,幫青蘿收拾茶具。
青蘿看了她一眼,「長安姑娘,您回去吧,這兒我來就行。」
長安搖了搖頭:「反正奴婢回去也沒什麼事,王爺還在宮裡沒回來呢。」
青蘿沒有再勸,兩個人蹲在廊下,一個擦茶盞,一個碼茶盞,安安靜靜的,誰都沒說話。
廊下的風有些大,長安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了攏。
她正準備端起托盤往廚房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柳惜兒從正堂側廊繞過來,站在廊下,離長安不過三步的距離,素琴跟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長安。
青蘿的手頓了一下,站起來,擋在長安面前:「柳側妃,王妃已經歇下了,您有什麼……」
「我不是來找王妃的。」柳惜兒打斷她,目光越過青蘿的肩頭,落在蹲在地上的長安身上。
「我來找她。」
青蘿沒有讓開。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表情恭順但眼神警惕,像一隻護崽的母貓。
長安從青蘿身後探出頭來,看了柳惜兒一眼,眨了眨眼:「柳側妃找奴婢有事?」
柳惜兒看著她那張無辜的臉,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
「青蘿,你退下。」柳惜兒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長安拉了拉青蘿的袖子,青蘿猶豫了片刻,側身讓開了,但她沒有走遠,就站在廊下拐角處,離她們不過十來步的距離,隨時可以過來。
長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規規矩矩地給柳惜兒福了一禮:「柳側妃有什麼吩咐?」
柳惜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長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長安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奴婢今天早上給王妃請了安,然後幫青蘿姐姐收拾茶具,別的……沒做什麼呀。」
柳惜兒看著她那副認真回憶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沒做什麼?」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長安更近了,近到長安能聞到她身上清冽的冷梅香。
「你每天往王爺書房跑,一待就是大半日,晚上還睡在王爺寢房,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以為這府里的人都是瞎子?」
「不知廉恥。」柳惜兒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又薄又利,扎在人心口上。
長安歪著頭,看著柳惜兒那張清冷的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問了一句讓柳惜兒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娘娘,廉恥是什麼?能吃嗎?」
廊下安靜了一瞬,柳惜兒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長安看著柳惜兒那張僵住的臉,以為她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語氣認真得像在請教先生:「奴婢沒讀過什麼書,不認識幾個字。『廉恥』是哪兩個字?奴婢回去查查字典。」
柳惜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見過無數人,說過無數話,她在京城貴女圈裡以言辭犀利著稱,她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什麼人都能對付。
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在挨她罵之後,讓她比被罵的那個人還難受的。
這就像你蓄了全身的力氣,一拳打出去,結果對方根本沒站在你面前,她蹲在旁邊,歪著頭,問你在打什麼。
柳惜兒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動。
她想再罵一句,可話到嘴邊,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罵什麼了,她總不能真的給長安解釋「廉恥」是什麼意思吧?那不成教書先生了?
她想轉身走,可又覺得自己走了就更丟人了。
她就那樣站在廊下,看著長安那張無辜的臉,氣得渾身發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