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去哪都行
第二天謝珩站在何家小院門口的時候,小寧站在籬笆門裡面,手抓著門框,不讓他進來。
「我求求你,你走吧,別來了。」
謝珩站在門外,看著她。
小寧咬著嘴唇,她想一個人靜一靜,也怕謝珩在外面,王氏休息不好,出門向後山走去。
謝珩看著她倔倔地從他身邊擠過去,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跟了上去。
小寧雙手抱胸走得飛快,謝珩三兩步就追上了她,也不說話,就跟在她旁邊,不近不遠的,剛好一個手臂的距離。
小寧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扭頭看他,語氣彆扭,「你別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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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跟著你。」謝珩面不改色,「我正好也要往那邊走。」
小寧瞪了他一眼,加快腳步,小跑著往後山走。
謝珩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因為走得太快而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她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在風裡鼓成一個球,眼底慢慢浮上一層心疼,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從她離開王府被人抓走的那天晚上開始,他就發了瘋一樣地找她,他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審問遍了抓她的人。
可她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了,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謝珩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他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寧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臉一下子紅了,用力掙了一下:「你幹什麼!鬆手!」
「別動。」謝珩的聲音很低,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安安,我找了你一年。」
小寧的掙扎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那力度不重,卻也輕易掙脫不掉,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樣。
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被她使勁憋回去了。
「你找我幹什麼,」她的聲音悶悶的,故意帶著困惑,「我又不認識你。」
謝珩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指,把她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步。
小寧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撞進他懷裡,趕緊用手撐住他的胸口,拉開一點距離,抬起頭瞪他,眼眶紅紅的,像只炸毛的小貓。
「你不認識我?」謝珩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頓地問。
小寧迎著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保持茫然:「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發抖?」謝珩忽然問。
小寧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撐在他胸口的那隻手上,「在發抖。」
小寧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指確實在微微發顫。
她趕緊把手縮回去,藏在袖子裡:「……冷的。」
「那為什麼紅了眼眶?」
「……風吹的。」
「你剛才說,我又不認識你,」謝珩重複道,「可你沒有問我是誰,你就直接說不認識。」
「如果你真的失憶了,一個陌生人站在你面前,你應該先問你是誰,而不是說我不認識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可那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認識這三個字,前提是你知道我是誰。」
小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怎麼可能說得過謝珩。
「安安。」謝珩又叫了一遍這個名字,「別裝了。」
「我不回去。」小寧的聲音在發抖,可她說得很清楚。
「謝珩,我不回去。」
在這裡有熱飯吃,有暖炕睡,王氏把她當親閨女疼,不用猜,不用防,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著誰的臉色過日子。
她本來就不貪心。
她不想要什麼王爺的寵愛,不想要什麼王妃的栽培,她就想安安靜靜地待著,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偷懶就偷懶。
可老天爺偏不讓她如願。
小寧看著謝珩有些無措的反應,心裡有一瞬間的痛快,可那痛快,很快就被更深的委屈淹沒了。
她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可那些話現在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小寧在謝珩失神的瞬間,突然從他眼前跑走,不敢回頭,直直地跑回何家自己的小房間裡。
謝珩再也沒有出現在何家,天漸漸黑了。
小寧洗了臉,脫了棉襖,鑽進被窩,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聽著隔壁屋裡王氏翻來覆去的聲音,難以入眠。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小寧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就伸了進來,扣住她的腰,直接把她從床上拎了起來。
那手勁大得出奇,卻又精準地避開了她的痛處,像是抱過她無數次,熟悉她身體的每一寸。
「啊!」她剛叫出聲,就被捂住了嘴。
月光下,謝珩的臉近在咫尺,眉眼冷峻,眼底卻燒著一把火。
「別叫。」他說,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跟我走。」
「你放開我!我不走!」小寧的叫喊模模糊糊地從謝珩的手中漏出聲來,她的腿直蹬,拼命掙扎。
她不小心踩到了謝珩左腹下方的一個位置,他的腳步一頓,小寧察覺到立刻收了腳,怕不是那裡有傷。
謝珩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撐在窗框上,利落地翻出了屋子。
院牆外拴著馬,他把小寧往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去,雙腿一夾馬腹,駿馬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風呼呼地灌進耳朵,小寧嚇得抱住馬脖子,不敢鬆手。
「謝珩你瘋了!放我下去!」她尖叫著。
謝珩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拽著韁繩,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不放。」
「你憑什麼!我跟你有關係嗎!你是我什麼人!」小寧閉著眼,情緒激動。
謝珩的手臂收緊了幾分,幾乎要把她勒進骨子裡,「你說呢?」
小寧不說話了,眼淚被風吹得往後飛,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哭出聲。
馬跑得很快,小寧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只覺得冷,渾身都在發抖。
謝珩似乎感覺到了,他勒馬停下,把外袍脫下來裹住她,動作很輕,「王氏她要殺你。」
小寧猛地轉頭看他:「你胡說!」
她笑了,是那種被氣笑的笑:「王爺,您編瞎話也編個像樣的,娘對我那麼好,她怎麼會……」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看?」謝珩打斷她,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她已經買了毒藥,等會兒就下在粥里,帶你一起走,帶你去陪她那戰死的兒子。」
小寧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看著謝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篤定的就好像他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
「不可能。」小寧的聲音在發抖,「我丈夫只是沒有消息,他沒死……」
「我帶你回去,你自己看。」謝珩聽到丈夫兩個字,氣的要發瘋,他知道不讓她親眼見到,是不會罷休的。
謝珩調轉馬頭,往來時路奔去。
這次他沒有把她裹在懷裡,而是讓她坐在身前,兩隻手環過她的身體拽著韁繩,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懷抱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上,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帶著微微的熱度。
馬在一個山坡上停下來,謝珩抱著小寧下了馬,帶她走到何家院牆外。
他輕輕一躍,帶著她翻上了院牆旁邊那棵老樹的枝丫上。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灶房的窗戶。
灶房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王氏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正在灶台前忙活。
小寧看見她往鍋里加了水,加了米,拿了勺子攪了攪,然後從柜子里摸出一個紙包。
抖落粉末的影子特別清晰。
王氏一邊把粥盛起來,一邊自言自語:「小寧這丫頭好啊,勤快,孝順,長得也好看。長風你肯定喜歡。」
「長風你再等等,一家人馬上就團圓了,長風啊,你爹爹走得早,就剩我一個,現在好了,我給你找了媳婦,咱們一家人在地下團聚,再也不分開了。」
小寧渾身冰涼,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
接著王氏站起來,端著一碗粥,就要往小寧的屋子走去。
小寧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眼淚從指縫間淌下來,滴在樹葉上。
她想起自己對王氏撒的謊,王氏恐怕是覺得他兒子一定不在了,自己只是在哄她罷了。
王氏已經心如死灰,徹底失去了活著的動力,只能破罐子破摔。
但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要去給連面都沒有見過的丈夫陪葬,特別是這紙婚書,還是一張賣身契。
謝珩從背後環住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溫熱,擋住了她眼前的一切。
「她……她真的要……」小寧的聲音在發抖,她終於信了,王氏要帶她一起上路。
謝珩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圈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一動不動地抱著她。
此刻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個答案,可他給不了,因為那個答案他自己也找了很久。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有些人的命就是這樣的,走到哪裡都是過客,對誰好都會被辜負。
但他在心裡發過誓,對她,自己再也不會放手了。
小寧從他掌心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看著謝珩,神情急切,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帶我走,快帶我走。」
謝珩看著她,伸手幫她擦掉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好。」
他抱著她從樹上下來,把她放在馬背上,自己翻身上來,擁著她策馬離開。
小寧靠在他懷裡,沒有回頭。
如果謝珩沒有來,她明天早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下去——
她不敢想。
小寧把臉埋在謝珩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篤定,自己的心也漸漸平穩下來。
謝珩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圈得更緊了一些。
他沒有問她不想回王府,那想去哪裡。
因為她已經在自己懷裡了。
去哪裡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