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吾愛昭昭,見字如晤


  沈慕昭冷眼睨著階下俯首跪地的四人。

  她等了許久,可下方跪著的人,沒有一個人開口。

  她緩緩勾起唇角,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都不說是麼?」

  她抬眸,鳳眸里翻湧著的情緒在這一刻沉澱下來,只剩被至親之人欺騙後的荒蕪與失望,「好,很好。」

  短短几個字,算不得厲聲呵斥,卻遠比方才的盛怒更讓人惶恐。

  跪地的月禾身子一顫,將頭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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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下猶豫,想要開口,但對上秦謙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她知道,王爺總會留一手的。

  趙一眸色沉凝,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執掌蕭驚淵麾下京畿暗線多年,朝堂的風向和官員的往來,樁樁件件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他很清楚那些暗處的勾連與博弈。

  可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子此行關外有多兇險。

  瘟疫肆虐的疫區,流民嘯聚的邊陲,還有那些等著抓攝政王把柄的政敵。

  他清楚主子隱瞞行蹤、調遣沈氏姐弟的苦衷,也明白主子臨行前嚴令封口的用意。

  他不想讓沈慕昭擔心,不想讓她在孕中為他焦慮不安。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主子離京前親口下令:任何人不許私自吐露內情,違者按叛主論處。他身負軍令,縱使看著娘娘悲痛模樣,也萬萬不敢開口破局。

  一旁的影二傷口還在隱隱滲血,卻也滿心無奈。

  他是近身暗衛,向來只聽主子指令,一邊是身懷子嗣的皇后娘娘,一邊是恩重如山的攝政王,他進退兩難,只能選擇閉口不言。

  四人之中,唯有秦謙神色最為複雜凝重。

  他侍奉蕭驚淵二十餘載,知曉沈慕昭與蕭驚淵的性情是如出一轍的

  秦謙在心底沉沉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事態已然走到這一步了。娘娘滿心認定主子為奪權權謀,刻意拆分沈家,利用至親鋪路,誤會早已根深蒂固。

  她如今身懷半載身孕,孕期本就心緒敏感,鬱結攻心極易動胎氣,一旦她一時衝動傷及腹中孩兒,便是徹底斷了她與蕭驚淵之間的情分,往後便再無和解可能。

  主子籌謀半生,畢生所求不過沈慕昭一人。若是最後落得愛人恨極、骨肉有損的結局,那他所做的一切,又還有什麼意義?

  龍椅之上,沈慕昭已然失去了耐心。

  她緩緩抬起空著的左手,掌心輕柔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她以為她和蕭驚淵心意相通,萬事坦誠,哪怕朝堂博弈身不由己,他也絕不會欺瞞她、利用她。

  她以為他和那些滿口算計的朝臣不一樣,以為他對她的好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權謀的考量。

  可現實卻仍是將她所有的期許都打碎了。

  沈慕昭垂下眼眸,語氣閒散平淡,如同閒談風月一般:「你們說,若是蕭驚淵風塵僕僕歸來,孩子卻沒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她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好奇:「是依舊冷靜自持,還是會方寸大亂,悔不當初?」

  此話一出,月禾臉上的血色轉瞬褪盡。她猛地抬起頭,語氣慌亂道:「娘娘三思!萬萬不可!腹中孩兒是無辜的!娘娘孕期不穩,萬萬不可衝動!此事一定另有隱情,您總要給王爺一個解釋的機會……」

  月禾跟隨二人日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蕭驚淵可以捨棄江山權柄,唯獨捨棄不了沈慕昭,捨棄不了她腹中孩兒。

  趙一亦俯首沉聲附和道:「求娘娘保重自身,保重小主子。娘娘若有一分損傷,王爺回來,屬下等人萬死難辭其咎。」

  一時間,跪地幾人紛紛出言勸阻,唯獨秦謙始終垂著眼帘,一言不發。

  沈慕昭鳳眸越過急切勸阻的幾人,落在始終沉默隱忍的秦謙身上,眸色微動。

  旁的人唯恐她當真出手傷了肚子裡的孩子,而秦謙卻一動不動的。

  除了他不在乎蕭驚淵的骨肉,還有一種可能……

  他還有後手!

  沈慕昭微微偏頭,目光落在秦謙身上,嗓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喜怒:「秦總管,你說呢?」

  秦謙緩緩抬眸,撞上沈慕昭看透一切的眸子。

  秦謙心底輕嘆,心知是瞞不住沈慕昭了。

  主子臨行關外之前,早已預判了這一切遲早會發生的。

  他知曉沈將軍、長公主離京之事瞞不住太久,知曉以沈慕昭的聰慧心性,遲早會查到御書房,發現他人不在皇城。所以他在走之前便做好了所有的安排。

  臨行前夜,主子獨自伏案寫下信函,再三叮囑他:朝野諸事可瞞,後宮流言可瞞,唯獨沈慕昭不可欺。

  若是娘娘動極致怒意,以腹中孩兒相逼,便不必死守口令,即刻呈上信函。

  主子言道,昭昭聰慧通透,心性堅韌,看懂內里原委,自會消解誤會。

  秦謙從內側貼身衣襟之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高舉過頭頂,沉聲回話:「娘娘,王爺早有預料,知曉娘娘得知沈將軍、長公主遠赴疫區邊關後,定會動怒追查王爺行蹤。」

  「王爺離京之前特意留話,宮中萬般事皆可隱瞞,唯獨不能欺瞞娘娘。今日眾人閉口不言,並非有意忤逆娘娘,皆是遵王爺軍令封口。王爺吩咐屬下,若是實在瞞不過娘娘,便將此信呈上。王爺有言,娘娘看完信中內容,所有誤會,自有答案。」

  話音落下,殿內再度陷入一片寂靜。

  沈慕昭目光落在那封高舉的信函上,長睫微動,心底情緒複雜。

  她沉默良久,指尖鬆開掌心碎瓷,垂眸斂去眼底心緒,面色依舊沉冷,抬眸看向身側的晚杏,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呈上來。」

  「是,娘娘。」晚杏不敢耽擱,連忙快步上前,彎腰接過秦謙手中信函,幾乎是小跑著踏上龍梯,雙手遞至沈慕昭手邊。

  沈慕昭抬手接過信函。

  她垂眸看向信封封口處,只見信封正中提筆四字【昭昭親啟】,字跡蒼勁風骨。

  她認得出,那是蕭驚淵的字跡。

  沈慕昭的指尖在那四個字上輕輕撫過,不知為何,她心頭那口氣,竟莫名地泄了大半。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氣,終於挑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她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吾愛昭昭,見字如晤。】

  【提筆之際,已是三更。窗外風聲嗚咽,燭火將燼,余坐於案前,不知幾時,筆尖飽蘸濃墨,卻懸而不落,往複數回,紙面只余點點墨痕,竟不知從何言起】

  【恐汝見信,即擲於旁,不肯細覽。然余猶盼汝能覽竟,縱僅閱此一頁,觀我久藏於心、未敢明言之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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