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渡氣吻
沈珩眼裡的水霧終於凝成了實質,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將落未落,白嫩的臉蛋因為氣惱充血變紅,像個水蜜桃,程幼儀心臟隱隱作痛,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陌生的孩子會牽動她的情緒。
「世子,我……」
「我討厭你!」
裴珩用腦袋撞向程幼儀,眼淚潸然落下,他揮舞著胳膊推搡程幼儀。
「我不和你做朋友了,討厭你討厭你嗚嗚嗚!」
他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覺得丟人,又忍不住,轉身就往林子裡跑。
程幼儀急忙追上去,王府里這樣黑,裴珩年紀這么小,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世子你等等,你別跑,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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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跟著我!」裴珩抓起地上的石頭往後邊砸。
都不喜歡他,都不要他,對他好都是有目的的!
母親是,那些人是,程幼儀也是!
自己怎麼這麼傻,怎麼就相信她是特別的!
程幼儀脫了礙事的外衫,抱著裙擺追著裴珩,眼看他越跑越遠,程幼儀再顧不得什麼,大聲沖四周喊道:「來人吶!有沒有人!來人吶!」
程幼儀嫁人之後再沒這麼劇烈跑動過,她好不容易追上裴珩,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裴珩抱膝蹲在湖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發出聲音。
程幼儀喘勻了氣,不敢貿然靠近,只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慢慢蹲下來。
「世子,我不碰你。」她的聲音還帶著跑動後的微喘,卻儘量放得輕柔,「你就讓我蹲在這兒,行不行?」
裴珩沒動,也沒說話。
湖面映著稀疏的月光,水流很緩,幾乎聽不見聲響。夜風吹過來,帶著水邊特有的潮濕涼意。
程幼儀脫了外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襦裙,風一吹,冷意順著脊背往上爬。她沒吭聲,就那麼蹲著,安靜地看著裴珩的後腦勺。
過了許久,久到程幼儀的腿已經麻了,裴珩才悶悶地開了口。
「……你冷嗎?」
程幼儀愣了一下。
「不冷。」她說。
「騙人。」裴珩的聲音還帶著哭腔,悶悶的,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我都看見你發抖了。」
程幼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孩子,明明自己哭得一塌糊塗,倒還惦記著別人冷不冷。
「那世子冷嗎?」她反問。
裴珩不說話了。
程幼儀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把方才脫下的外衫抖開,極輕極慢地披在裴珩肩上。
「騙子。」
裴珩忿忿說道。
程幼儀失笑,「世子不聽我解釋就說我是騙子。我真沒有利用世子,我也不能預知世子會突然出現,打我的頭呀。」
「對不起。」裴珩悶聲說,隨後又氣鼓鼓的說:「那你也不明是非。陸嘯把我推到水裡你都不罰,還找人想賠錢了事,嬤嬤都告訴我了。」
「世子可要問清楚,別冤了我。」程幼儀說:「那是陸家別人出的法子,可不是我。我讓陸家動了家法,打了陸嘯十下藤條呢。」
裴珩悄悄從膝蓋間露出一隻眼睛。
「真的?」
「千真萬確。世子可以讓王爺去查。」
裴珩終於把臉從膝蓋間抬了起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兩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珩把肩上的外衫扯下來一半,朝她遞過去。
「喏。」他彆扭地偏過頭,不看程幼儀,「分你一半。」
「不分了行嗎,世子跑這麼遠,王爺知道該擔心了。我送你回去吧。」程幼儀笑著說。
「那好吧。」
裴珩嘗試起身,腿大概是蹲麻了,他腳下一個趔趄,正好踩中湖邊的鵝卵石,鵝卵石上沾了水,帶著他腳下一滑,朝湖裡栽去。
「啊呀!」
「世子!」
程幼儀撲上前,一把將他攬進懷裡。她屏住呼吸,下一瞬,四面八方的水洶湧而至,奪走了她呼吸的權利。身後像有無數隻手在拉扯,拽著她飛快地朝湖底沉去。
冰涼的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程幼儀本能地抱緊懷裡的孩子,拼命蹬動雙腿,襦裙浸了水,沉得像鉛,纏著她的腳踝不住往下拽。
她拼了命地向上游,水面越來越近,正待一鼓作氣衝出去,小腿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她猛地瞪大眼睛,屏住的那口氣全吐了出來,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身子再次向下沉去。
她覺得身子越來越重,湖面的微光越來越遠。
程幼儀只覺得累,眼皮不住地打架,身子像要飄起來。
意識模糊的盡頭,她恍惚又不甘,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噗通!
耳邊忽然炸開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重砸進了水裡。
驀地,腰被人托住了。
那觸感來得突然又霸道,一條結實的臂膀環住她的腰肢,掌心扣在她腰側,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從閻王手裡硬生生奪回來。
那人身上的溫度隔著冰涼的湖水傳過來,燙得像一塊烙鐵,印在她腰側,燙得她混沌的意識竟生出一絲清明。
誰?
誰的手?
湖面上不知何時圍了一群影衛,正焦急地盯著湖面。
湖面盪開劇烈的波瀾,下一瞬,一人托著一大一小破水而出。
「上來了!王爺上來了!」
裴燼托著程幼儀的腰將她推上岸。他的手掌扣在她腰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程幼儀被推上去的瞬間,他的手指在她腰際停留了那麼一瞬。
他緊跟著翻身爬了上去。
影衛已經在對裴珩施救,裴燼看著面前的程幼儀。
她躺在地上,濕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穠有度的輪廓,頭髮散落在肩側,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胸口沒有半點起伏,面色慘白如紙,像一具被水泡壞了的白瓷。
這張毫無生氣的面孔,不久之前還鮮活靈動,花蝴蝶一樣與人說笑,眼神明亮如晝,扔了他給的藥膏,還翻他的白眼,陰陽怪氣讓管家謝賞。
六年不見,這張嘴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饒人。
誰承想不過一陣的功夫,她就靜靜躺在這裡。
那雙嫵媚明亮的眼闔著,像被暴風驟雨席捲過的蝴蝶。
蒼白,脆弱,隨時會破碎。
他沒有猶豫,抬手按壓她的胸口。
手掌落下去的瞬間,他感受到她胸腔微弱的起伏。
不,幾乎算不上起伏,只是骨骼在他掌心下無力的存在感。
程幼儀吐出的水少得可憐,肚子漲得像個皮球。
裴珩已經醒了,哭得快要背過氣去,一聲一聲叫著程幼儀的名字。
程幼儀始終沒有反應。
裴燼停了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又落到她發紫的唇上。
僅僅過了一秒。
他俯下身,托起程幼儀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