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遇裴燼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送飯的婆子,她剛推開門就見了躺在地上的陸婉鶯,她臉上唇上都蒼白如紙,身下流了一大灘血,被堵住嘴巴的瀾翠在角落裡驚恐地唔唔叫。

  「來人啊!快來人啊!」婆子扔下食匣邊跑邊喊:「二姑娘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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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散開,賴媽媽第一時間找到了程幼儀,她周身擺著一圈蠟燭,人跪在正中間的蒲墊上,昏黃的燭光照在她臉上,切割出兩種光線,她表情隱在其中諱莫如深。

  程幼儀問道:「人在哪裡?」

  「暫且被抬去離得最近的頤壽園,府醫也去了。」

  「扶我起來。」

  程幼儀站起身揉了揉酸軟的膝蓋,執著琉璃燈邁入月色中。

  頤壽園內,陸章明站在床頭,府醫正拿紗布纏裹陸婉鶯的手腕,那裡剛上了藥,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皮肉外翻,還有絲血在不停外滲,浸濕了薄薄的紗布。

  府醫說:「娘子下手太重,傷到了手筋,以後再不能拎重物。寫字,女紅都有影響,拿取東西也會比從前困難。而且娘子失血太多,近幾日可能會有頭暈腿軟的情況。需得安心靜養。」

  「辛苦府醫。」陸章明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府醫留下藥膏和紗布,拎起藥箱退了下去,門關上後陸章明立即坐到床邊,壓抑著啞聲說道:「婉鶯……你怎麼這麼傻!」

  床腳跪著的侍女是陸婉鶯的親信,也是府里少有知道他們關係的人,如意替主子抱屈,哭著說:「爺,娘子是不想你為難。娘子知道是自己做錯了,所以要自己來平夫人的怒火,不讓爺為她伏低做小。娘子苦心,日月可昭。」

  陸章明摩挲著陸婉鶯的額,「我又何曾怪過她,五年前她也不過二十出頭,她從小沒見過那麼好的東西,自然是……」

  「爺錯了,娘子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您。」如意膝行上前。「娘子把玉佩給肅王爺的哥兒,辛姨媽和王爺就會記住爺和陸家,以後說不定能給爺幫襯,這才是娘子的苦心。」

  陸章明眼裡神色掙扎,這時,身邊響起虛弱的呼喚:「哥哥……」

  「鶯兒!你終於醒了!」

  陸章明抱起陸婉鶯,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心中悲痛又憐惜:「鶯兒,你這又是何苦,何苦對自己這麼心狠,你從前最喜歡作畫,以後、以後……」

  「我不願,讓哥哥為難……」陸婉鶯默默垂淚,「哥哥對不起,都是我害你挨了大嫂的打。我只是覺得那麼好的東西,明明可以給哥哥做助力,孩子已經夭折……」

  陸婉鶯動了動受傷的胳膊,聲音飄輕:「是我考慮的不周全。大嫂恨我怨我,我就是怎麼向她認錯她也不會消氣,既如此,我還一隻手給她,她若能不再怪哥哥,我這隻手就沒白廢……」

  陸章明握著陸婉鶯的手,對程幼儀生出幾分埋怨。

  那兩個野種都沒五年了,到底有什麼值得她程幼儀掛念至今,還為他們把陸家鬧得不得安寧,甚至要婉鶯賠上一隻手來平息她的怒火。

  太不懂事了,太任性了。

  陸婉鶯突然要坐起身,如意忙上來扶她,陸婉鶯說:「我要去閒月樓,去見大嫂。我要跪在閒月樓外親自向她賠罪……」

  「去什麼去。」陸章明將她按回床上,「你就好好休息。再天大的事,也先等你的傷好些再說!幼儀……我親自去和她說。」

  「哥哥……」

  陸章明安頓好陸婉鶯便離開了。

  如意將門上鎖,回到內室,輕聲道:「娘子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是不是有些不值?其實您不用廢了這隻手,夫人也不能再說什麼了。」

  「不,程幼儀不會善罷甘休,而且這件事瞞不過程家,只有我足夠慘,程家才沒理由怪我,這件事才能徹底過去。」

  陸婉鶯嘗試著彎曲手指,鑽心的疼痛,她卻笑了。

  「如意,哥哥好久沒像剛才那樣溫柔地跟我說話了。就為了這個,我廢了一隻手有什麼要緊,以後哥哥就是我的手。」

  陸婉鶯鼻青臉腫咯咯笑著,滑稽中透著幾分詭異駭人,如意舔了舔嘴唇,不敢作聲。

  兩天後,程幼儀請普濟寺的僧人到府里做了場法事,法事結束,她把那對玉佩在孩子墳前砸碎,陸章明看她這番舉動,眼神更加冰冷。

  無非是覺得陸婉鶯廢了一隻手換來的,她就這麼輕易碎了,為陸婉鶯抱不平,那之後,陸章明就再沒進過閒月樓,更沒和程幼儀說過半句話,陸府上下都知道,大爺和夫人鬧了矛盾。

  清風徐徐,又是一日晴朗艷陽天,陸家的馬車停靠在鬧市街中央一座三層高的小樓前,這條街是城中的雅集之地,位於中心的明月樓更是大名鼎鼎的狀元樓,正趕上今日詩會,樓前人頭攢動,四處是青衣長衫的書生郎君,爭相向進出樓里的貴人獻卷投謁。

  程幼儀帶著帷帽走下馬車,將請柬交給管事,便被引進了裡面。

  這裡受邀前來的不是清流世家的文人公子,就是朝堂上的文臣顯貴,也有許多娘子在場,大楚民風開放,並不嚴格限制男女混席,一樓的曲水流觴就有不少娘子和男子一起對詩對詞,很是風雅。

  程幼儀並不急著參與進去,她站到小溪的廊橋上張望,尋找著與她相約的程寶儀。突然,身後傳來一聲變了調的聲音,喊她:「四娘?」

  過於久遠的稱呼,程幼儀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轉過身,身後人一身月白色的直裰,長發半束簪著一隻玉冠,腰間繫著青色香囊配漢白玉禁步,通身透著股矜貴風雅的氣質,他眉眼精緻出塵,好一個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也是舊人。

  「真是你。」他走上廊橋,在與程幼儀一臂寬的距離前站住,眼裡神色翻滾,克制著喉結滾動,啞聲說:「六年不見,你,我差點認不出了。」

  樓里的人進進出出,小廝剛接了個說是絕不可輕怠的貴客,他小心翼翼指引客人上樓,誰知貴客突然停下腳步,小廝偷偷看去。

  他冷冽的面孔繃著,目光死死落在大堂的某處,仿佛有股無形的颶風在他周身縈繞,溫度一寸寸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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