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不怕死。但她還小。


  「九幽伏魔陣,太乙聚仙陣,萬妖天羅陣。」

  余本閒話音未落,大拇指已經摁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幼兒園的四面院牆,同時亮起三道不同顏色的光柱。

  黑色,金色,青色。

  三道光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枯手觸碰到大網的瞬間,連停頓都沒有,直接化作飛灰。

  灰燼在風裡散開,像燒盡的紙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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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霧中傳出冥祖悽厲的慘叫。

  陣法沒有停。

  三股頂級力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直接將天上的灰霧扯了下來。

  冥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像被人一巴掌拍死在桌上的蟑螂,「砰」的一聲,重重砸在幼兒園門外的青石板上。

  地面砸出一個三丈深的坑。

  青石板碎成齏粉,碎屑彈起老高。

  那個綠毛少年跟著掉下來,摔斷了腿,抱著膝蓋哀嚎,綠頭髮上沾滿了碎石灰。

  全城死寂。

  城門外排隊的大佬們,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北海龍君手裡的蛋這回真的摔了,蛋殼碎了一角,裡面傳出一聲微弱的啼哭,他顧不上管。

  那可是半步帝尊!

  連余園長的面都沒見著,就被陣法鎮壓了?

  余本閒推開院門,慢悠悠走出去。

  他手裡還端著那碗豆漿,連口沒喝完呢。

  冥祖趴在坑底,渾身骨骼碎了大半。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著坑沿上那個端著碗的凡人,眼珠子裡寫滿了驚恐。

  「你……你敢動本尊……幽冥海不會放過你!」

  余本閒蹲下身,喝了口豆漿,看著他。

  「你打壞了我無雙城三面城牆,打傷了我天武安保的隊長。」

  余本閒語氣平靜,「這筆帳,得算。」

  「本尊賠!要多少靈石,本尊賠!」

  冥祖慌了。

  這陣法的氣息,絕對是仙魔妖三帝聯手布下的。

  他活了十萬年,囂張了十萬年,這輩子頭一回被人摁在坑裡說話。

  「不要靈石。」

  余本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轉身看向城外那群噤若寒蟬的大佬們,舉起了手裡的喇叭。

  「天武育才招生新規。」

  聲音傳遍四野。

  「第一,不守規矩的,報名作廢。往上數三代,親兒子親孫子,一個都別想進來。」

  「第二,在無雙城鬧事的,拉黑,永久。」

  余本閒指了指坑裡的冥祖。

  「幽冥海,即日起,除名。」

  冥祖噴出一口黑血,眼一翻,直接氣暈過去。

  那綠毛少年趴在一旁,嘴唇慘白,抖得跟篩糠似的,連哭都不敢出聲了。

  余本閒放下喇叭,轉頭看向王胖子。

  「王主管,把這祖孫倆都扔出去。另外,去城門口貼個告示,幽冥海的產業,天武育才名下所有學生及家長,拒絕合作。違者,退學。」

  王胖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腰板瞬間挺得筆直,褲襠那點事也顧不上了:「是!園長!」

  城外的大佬們聽完,臉色刷地就白了。

  拒絕合作?

  天武育才現在的學生家長是誰?

  魔帝、仙帝、妖皇、佛尊!

  這等於是諸天四族聯手對幽冥海進行經濟封鎖!

  幽冥海在天武大陸的礦脈、商鋪、拍賣行,全都會被斷了生路。

  幽冥海,完了。

  就因為插了個隊。

  所有排隊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隊伍排得比用尺子量過還要直。

  有幾個原本站姿鬆散的,悄悄把手背到身後,挺胸收腹,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余本閒轉身走回院子。

  「面試開始。」

  「第一位,叫號。」

  王胖子拿著名冊,清了清嗓子:「一號!東荒古族,姬家!」

  大門敞開。

  一個穿著華貴錦袍的中年男人,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戰戰兢兢地走進院子。

  男人是東荒古族的族長,手腕上戴著三枚儲物戒指,隨便一枚的價值都夠買下半條街。

  平時高高在上,此刻額頭上全是汗,錦袍後背都洇濕了一片。

  余本閒坐在搖椅上,指了指對面的兩張小塑料板凳。

  「坐。」

  男人趕緊拉著兒子坐下。那板凳太矮,他膝蓋頂著胸口,姿勢彆扭得很,卻硬是沒敢吭聲。

  小男孩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伸手想摸旁邊的小鞦韆。

  「別動。」男人一把按住兒子的手,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

  「簡歷我看過了。」余本閒翻開桌上的一頁紙,「古族嫡系,天生靈骨。資質不錯。」

  男人面露喜色:「余園長,只要能入學,贊助費好商量——」

  「我不問贊助費。」

  余本閒靠在椅背上,看著男人,「我就問你一件事。」

  男人正襟危坐:「園長請問。」

  「你兒子在學院裡跟別的孩子打架,輸了,被揍得鼻青臉腫。你怎麼辦?」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我古族子弟,不可輕辱。自然是找對方家長討個——」

  說到一半,他猛地反應過來。

  別的孩子?

  這學院裡現在就那麼幾個學生,一個是魔龍皇子,一個是仙庭太孫。

  找誰討說法?找魔帝還是找仙帝?

  男人冷汗下來了:「不……小孩子打鬧嘛,正常。我帶他回去療傷就是。」

  余本閒沒接他的話,又開口:「學院安排社會實踐,去凡人村落挑大糞。你同意嗎?」

  男人臉色僵了。

  堂堂古族嫡系,天生靈骨,去挑大糞?

  他嘴巴張合了兩下,到嘴邊的話是「修行之人不沾穢物」,但對上余本閒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容在下考慮……」

  余本閒沒等他說完,合上了簡歷。

  「門在後面,不送。」

  男人急了,猛地站起來,板凳被踢翻了:「園長!我古族願出一百萬極品靈石!」

  「王胖子,送客。」

  余本閒端起茶杯,眼皮都沒抬。

  男人還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門外冥祖砸出的大坑,坑邊的青石板還冒著熱氣,他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拉著兒子走了。

  走到門口時,小男孩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小鞦韆,被他爹一把拽走了。

  外面的大佬們看到一號這麼快就被淘汰,全都慌了。

  嗡嗡聲四起,像捅了馬蜂窩。

  有錢沒用。

  有背景沒用。

  這凡人園長,到底要什麼樣的學生?

  有個赤焰宗的宗主,兒子剛進院門就伸手去抓桌上的儲物戒指,當場滾蛋。

  宗主臉都綠了,在門口抽了兒子一巴掌,被王胖子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最離譜的是北冥劍閣那位,全程替六歲的兒子回答問題。

  孩子嘴巴張一次就被他按回去一次,到後來孩子連嘴都不敢張了,縮在板凳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掐出了紅印子。

  余本閒多看了那小孩一眼,把簡歷合上,扔在桌面上。

  「王胖子,送客。大人小孩一起,架出去。」

  北冥劍閣的閣主漲紅了臉:「余園長!犬子只是內向——」

  「你兒子不內向。」

  余本閒頭都沒抬,「是你不讓他說話。」

  閣主的臉白了一瞬,張了張嘴,沒吐出半個字,被王胖子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

  一個時辰下來,十九個全淘汰了。

  第二十號。

  王胖子喊號的聲音有些遲疑。

  「二十號……散修,無名。」

  他低頭看了看名冊,又抬頭看了看門外,眉頭皺了起來。

  院門外,走進一個男人。

  一身粗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沒有任何修為波動。

  衣服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補丁的針腳細密勻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子。

  他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

  四五歲的樣子,補丁摞補丁的衣服,頭髮枯黃,臉頰瘦削。

  臉上倒是乾乾淨淨,像是出門前被仔細擦洗過。

  瘦是真瘦,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安安靜靜看著你,乾淨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男人走到余本閒面前,沒有坐下。

  余本閒指了指板凳。

  男人搖了搖頭:「站著說就行。耽誤不了園長太久。」

  「余園長。」

  男人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我沒有靈石。一塊都沒有。」

  余本閒看著他:「沒有靈石,你來排什麼隊?」

  「我有一條命。」

  男人直視余本閒,目光不閃不避,「我聽人說,天武安保需要人手。我給你賣命,換她一個旁聽的資格。不用正式學位,旁聽就行。」

  余本閒笑了。

  「天武安保連掃地的修為都比你高。你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拿什麼賣命?」

  男人沒說話。

  他鬆開小女孩的手,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

  然後解開粗布長衫的衣襟。

  胸膛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

  陣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一道道沿著肋骨蠕動,好像他皮肉底下埋著另一副活的骨架。

  正中心,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黑色晶石,隨著心跳一下一下搏動。

  每搏動一次,周圍的陣紋就跟著明滅一輪,男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滅世魔晶。」余本閒眼神微動。

  這東西,一旦引爆,方圓萬里寸草不生。

  能嵌在凡人體內不當場炸開,全靠那一身陣紋死死壓制,但代價是此人的壽命在一天天被吞噬。

  「我是個死士。」

  男人系上衣襟,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被人當了一輩子刀。殺過人,也差點被殺。現在刀不好使了,被扔了。」

  他頓了一下。

  「我不怕死。但她還小。」

  男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想讓她活得像個人。」

  余本閒看向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余本閒。

  她的手裡還攥著男人長衫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余本閒的手指在搖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一個凡人死士,身上綁著一顆能炸平萬里的魔晶,願意拿命換一個旁聽名額。這種人,不是用錢能買到的。

  他正要開口,小女孩忽然動了。

  她鬆開衣角,伸出小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靜靜地躺著一枚銀色的金屬圓片。

  圓片一面印著花,一面印著數字「1」。

  余本閒看清那枚圓片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

  搖椅向後晃了兩下,茶杯里的水灑出來,浸濕了桌上的名冊,他渾然不覺。

  那是一枚硬幣。

  一枚來自地球的,一元硬幣。

  菊花圖案,國徽水印,二〇一九年鑄造。

  他認得,太認得了。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余本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小女孩眨了眨眼,聲音清脆。

  「一個白鬍子老爺爺給我的。他說,拿著這個,來找一個叫余本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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