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廢物就該玩泥巴。
門外。
紫鳶的手已經按在門板上了,魔氣在掌心吞吐,朱紅木板被灼出一圈焦黑的指印。
她活了三萬年,聽過無數傳道授業。
有人教斬破虛空,有人教殺戮證道。
教人當廢物的,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他在侮辱我的兒子。"
紫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指尖的魔氣猛地暴漲一截,門板"咔嚓"裂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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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腳就要踹門。
一雙鐵箍般的手臂從背後箍住了她的腰,整個人被硬生生拖離門板半步。
"放開!"
紫鳶肘擊向後,魔氣炸開一圈黑色漣漪。
敖蒼淵的胸口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悶哼一聲,但手臂紋絲不動,反而收得更緊。
"你冷靜。"
"冷靜個屁!"
紫鳶拼命掙扎,兩隻腳在地上蹬出兩道深痕,"那凡人叫我兒子當廢物!你聽見沒有!廢物!"
"我聽見了。"
敖蒼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巴幾乎貼在她耳根上。
"但你先聽完。"
"聽什麼聽!本宮現在就進去把那凡人的嘴——"
"你進去了,桀兒就再也聽不到下文了。"
紫鳶的掙扎猛地一頓。
"他還沒說完。"
敖蒼淵的語氣沉下來,箍著她腰的手臂終於鬆了半分。
"你要鬧,等他說完了再鬧。本帝陪你一起鬧。"
紫鳶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牙咬得咯吱響,魔氣在周身明滅不定。
最終她猛地一甩手,掙開敖蒼淵,退後一步,背靠在牆上,雙臂抱胸,下巴繃得死緊。
沒再沖門。
但那雙豎瞳盯著門縫的眼神,能把人活剮了。
蘇蘇沒說話,耳朵貼在門框上,九條尾巴繃得筆直。
姬玄宸立在門側,面無表情,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門縫裡的動靜。
降龍羅漢閉著眼,念珠停在手裡,呼吸放得很輕。
門內。
四個孩子全傻了。
敖桀第一個跳起來,凳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我不是廢物。"
"我是魔龍皇子。"
"我六歲就能手撕妖獸。"
他瞪著余本閒,拳頭攥得死緊,眼眶憋得發紅。
余本閒沒有反駁。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敖桀面前坐下,視線與他平齊。
"你能手撕妖獸。"
"那你敢不敢撕你爹?"
敖蒼淵:???
敖桀愣住了。
"你爹打你的時候,你敢還手嗎?"余本閒問。
"我爹是魔帝,我打不過他。"敖桀咬著牙。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這叫事實。"
余本閒攤開手,"承認打不過,很丟人嗎?"
敖桀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你覺得丟人。"
"因為你爹告訴你,魔族不能認輸,認輸就是廢物。"
余本閒指了指門外,"但你爹當年被天外異族砍穿左肋的時候,他也退了三百里。"
"他不退,就死了。"
門外,敖蒼淵的呼吸猛地一滯。
紫鳶轉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退了三百里,他還是魔帝。"
"承認自己打不過,承認自己怕死,不影響他後來把異族殺乾淨。"
余本閒看著敖桀的眼睛,"廢物這兩個字,不是別人貼給你的標籤,是你用來保護自己的盾牌。"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力敲了敲那兩個字。
"當你們覺得扛不住了,當你們覺得快被逼瘋了。"
"大聲說一句'我就是個廢物,這事我幹不了'。"
"天塌不下來。"
姬無道端坐在小馬紮上,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冷。
"太上忘情決開篇有雲,天道酬勤,絕情絕性方能無敵。"
"若自認廢物,道心必碎。"
余本閒轉頭看他。
"你爹教你的?"
姬無道點頭。
"你爹放屁。"
門外,姬玄宸的眼皮劇烈抽搐了一下。
紫鳶差點笑出聲來,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色在暴怒和忍笑之間來回切換,極為精彩。
"你爹要是真無敵,他為什麼要把你送到我這裡來?"
余本閒走到姬無道面前,雙手按在課桌上,"他送你來,就是因為他教不了你。"
"他自己的道心都千瘡百孔,他還指望你修成完美的石頭。"
姬無道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你三歲修太上忘情,五年沒哭沒笑。"
"你以為這是強大?"
余本閒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姬無道的胸口,"你這是害怕。"
"你怕你一旦有了情緒,你爹就會對你失望。"
"你怕你一旦做不到完美,你就不配當仙庭的太孫。"
姬無道的身體微微發抖。
"承認吧,姬無道。"
余本閒的聲音放得很輕,"你不想修太上忘情。"
"你覺得那功法練起來很痛苦。"
"你其實就是個連自己情緒都控制不住的普通小孩。"
姬無道死死咬著嘴唇。
"說出來。"
余本閒看著他,"說一句'我做不到'。"
姬無道搖頭。
"說。"
"我……"
姬無道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眶迅速積滿水汽。
"我做不到。"
他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嘶啞。
喊出這句話的瞬間,姬無道周身那層圓融無暇的仙氣突然潰散。
但緊接著,一股更加鮮活、更加厚重的靈氣從他體內湧出。
築基巔峰的瓶頸,鬆動了。
門外,姬玄宸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看著門縫裡那個流下眼淚的兒子,萬載道心受到劇烈衝擊。
破而後立。
凡人的一句話,勝過仙庭百年的閉關。
紫鳶靠在牆上,抱著胳膊,盯著門縫裡敖桀的方向。
她的嘴還是抿著的,但攥在袖口裡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
蘇小九怯生生地舉起手。
"園長……小九今天不想背妖族族譜,小九是個廢物可以嗎?"
她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余本閒,狐狸耳朵耷拉著。
"可以。"
余本閒摸了摸她的頭,"今天不背族譜。"
"去院子裡玩泥巴。"
蘇小九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戒坐在角落裡,光頭頂著牆壁,冷哼一聲。
"貧僧不玩泥巴。"
"貧僧要抄經。"
"抄經也是廢物。"
余本閒走過去,把不戒手裡的筆抽走,"你用抄經來掩飾你不想跟人說話的膽怯。"
"你怕別人不理你,所以你先不理別人。"
不戒瞪著余本閒。
"去玩泥巴。"
余本閒指著院子。
不戒沒動。
敖桀突然走過去,一把拽住不戒的領子,把他拖向院子。
"走。"
"園長說了,今天我們都是廢物。"
"廢物就該玩泥巴。"
四個孩子衝進院子。
沒有功法,沒有規矩,只有最原始的泥土和水。
笑聲傳進屋裡。
余本閒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門被推開了。
五大至尊走了進來。
紫鳶走在最前面,腳步快得像衝鋒。
但她沒沖向余本閒,而是徑直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個糊了一臉泥巴、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敖桀。
她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敖蒼淵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也沒有往前走。
他只是看著紫鳶的背影,看了兩息,然後無聲地把目光移開了。
蘇蘇看著在泥坑裡打滾的蘇小九,九條尾巴無力地垂下。
"余園長。"
姬玄宸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這一課,不僅是上給他們聽的。"
"仙帝明白就好。"
余本閒放下保溫杯,"天武育才不教神仙,只教活人。"
"活人就有弱點,有情緒,有做不到的事。"
"你們非要把他們逼成神,最後只會得到一具瘋掉的屍體。"
降龍羅漢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阿彌陀佛。"
"余園長此言,勝過西天萬卷佛經。"
"貧僧受教。"
余本閒沒有還禮。
他受得起。
紫鳶在窗前站了好一陣,終於轉過身來。
眼眶微紅,但沒有淚,下巴重新繃了起來。
"余本閒。"
她盯著他,聲音沙啞了半分,"這堂課……本宮記下了。"
停了一拍。
"但你要是再敢說本宮的桀兒是廢物,本宮拆了你這破幼兒園。"
余本閒笑了一下。
"好。"
就在這時,王胖子氣喘吁吁地從大門外跑進來。
他跑得太急,門檻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裡死死攥著一枚傳音玉符,指節都捏白了。
"園……園長!"
王胖子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抬起頭時滿臉漲紅,眼珠子瞪得溜圓,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嚇的。
"急報!急報!。"
余本閒端著保溫杯,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