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瘟疫


  宗羨神色淡淡:「有什麼好看的。」

  范思遠搖搖頭,評價一句:「你可真冷血。」

  宗羨方才抬眼,薄涼地扯了扯唇角,「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

  阿箐另外拿了把椅子過來,范思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撩袍坐下了。

  他掃了眼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溫聲道:「季明哲好歹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定然希望他能平安順遂,你也算是他半個姐夫,你對他好,季明意泉下有知,也會安心些。」

  宗羨沉默半晌,道:「季明哲在青州,有謝懷玉護著,用不著我。她自裁前特意把他們送走,不就是希望離我遠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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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便如她所願。

  范思遠心中瞭然,他比誰都清楚。

  宗羨之所以直到現在都走不出來,是因為調查清楚了,季明意是自裁,並非死於意外。

  若是意外,他尚可歸咎天命,歸咎世事無常,告訴自己造化弄人、無從抗衡。

  可實際不是。

  她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送走身邊最在乎的人,然後在他們新婚夜決然赴死。

  謝懷玉說得對,她寧死都不肯跟他。

  這令素來高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幾乎被擊垮。

  便是十四歲那年遭摯友背叛構陷,被家族狠心捨棄,一朝前途盡毀,那般跌入谷底的絕望,也不及此刻萬分之一痛。

  范思遠能理解他的心情,卻不能放任他這般頹廢消沉下去,「人死不能復生,你總要為自己活著,別忘了我們的大業。」

  「你閉門不出的這些日子,朝堂已經亂了套,魏炤那老東西趁機動手,拔除了我們安插在六部的好幾個人,他們可都是極信任你的。」

  「想想那些寒門士子,多少人押上身家前程,賭的就是你能站穩腳跟,替他們撕開世家壟斷的困局。你如今把自己關在府里一蹶不振,便是白白叫他們淪為朝堂傾軋的犧牲品。」

  范思遠抬手扣住他肩膀,沉聲道:「振作起來,你早就不是一個人,千萬人在你身後,容不得你困在一段私情里就此垮掉!」

  宗羨指尖一頓,眼底那層麻木的死寂,終於裂開一道極淺的縫隙。

  大局為重。

  一個月了,他是時候抽離出來了。

  「放心吧,明日我便返回朝堂。」

  范思遠總算鬆了口氣,他沒有留下用膳。

  跟鬼魂一桌,他實在沒有宗羨那麼強大的心理素質。

  丟下一句「你們吃好喝好」後,便忙不迭開溜了。

  ...

  翌日,宗羨返回朝堂。

  一身緋紅朝服,氣勢冷肅內斂,仿佛又變回那個殺伐果決、萬人忌憚的內閣首輔。

  他手握皇帝批覆的賑災聖旨,沒有在朝堂多做片刻停留,領旨之後即刻動身南下。

  路過青州時,車隊並未停留,徑直去了災情最嚴重的江南。

  江南洪水肆虐,江河決堤,良田屋舍盡數被渾濁洪水吞沒。

  無數百姓家園被毀,流離失所,大批流民拖家帶口,背井離鄉向北逃難,大批人馬一股腦湧入青州城內。

  青州本地水患不算嚴重,加之新任知府調度有方,城內原本秩序安穩,可驟然湧來數目龐大的流民,令城中壓力陡然暴漲。

  糧食日漸緊缺,物價節節攀高,更要命的是,流民帶來了瘟疫。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季明意。

  一個月前,她在臨安鎮開了一間小小的生藥鋪,平日為鄉紳富戶調配滋補藥膳,同時給貧苦百姓免費義診。

  那日她坐堂接診,接連收治了兩戶症狀相同的病患,皆是高熱不退、咳喘胸悶、渾身乏力。

  仔細一問才知,兩家人是住在一個胡同的鄰居。

  她察覺到不對,便親自去了那條胡同探查。

  結果發現染病者遠不止兩家人,胡同里家家戶戶都有人發熱臥病。

  卻囊中羞澀,以為是尋常風寒,便硬扛著不肯求醫,只蜷縮在家中苦苦支撐。

  有的嚴重到身上生了膿瘡,皮膚潰爛散發惡臭,細細盤問之下得知,這些重症者,此前都密切接觸過從江南災區北上的流民。

  明意一番探查下來,便確定是時疫爆發了。

  從胡同離開後,立刻在身上熏了艾草,然後將換下衣物燒毀乾淨,第一時間把情況告知了謝懷玉。

  謝懷玉上任時日尚短,素來只處理民生瑣事、州縣政務,從未應對過瘟疫爆發這般兇險緊急的災情,一時難免心慌失措。

  但他十分信任明意。

  全然依照她的叮囑,連夜調派人手,立刻封鎖整個臨安鎮,隔絕疫源,同時快馬加鞭,層層上報至青州知府。

  明意也沒閒著,跟幾位大夫一起,翻閱醫術典籍,爭取早日研究出解藥。

  可瘟疫來勢洶洶,並不等人,短短十日,青州府盡數淪陷,到處都是死人。

  一時間人心惶惶,哀聲遍野,看不到希望。

  ...

  青州府衙內。

  知府陳平盯著呈上來的災情文書,臉色鐵青,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清水鎮、平陽鎮、周家村……九處鄉鎮染疫,累計死者已近萬人,這才幾日光景,死傷人數竟又翻了一倍。」

  驀地,他目光掃到一處,頓了一頓。

  反覆確認三遍後,陳平滿眼不敢置信:「臨安鎮時至今日,疫死不過十人?!」

  陳平立即想到了什麼,驚訝道:「臨安鎮不是最先發現疫情的地方嗎?傷亡人數竟比地方要少這麼多!」

  太不可思議了。

  一旁的師爺也滿臉難以置信,湊上前又核對一遍簿冊,仍舊不敢相信:「臨安鎮主事的謝懷玉不過是新上任的年輕縣令,毫無治疫經驗,哪來這般本事?」

  「大人,屬下看……該不會是底下人為了政績,謊報傷亡吧?」

  陳平沉吟片刻,道:「朝廷已經派人下來了,膽敢作假,那位可不是好說話的主兒,他最厭欺瞞。師爺,你親自去一趟臨安鎮,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師爺忙躬身領命:「是!」

  陳平伏案重重長嘆一聲,他比誰都希望,謝懷玉是有真本事穩住疫情。

  如今青州全境疫亂,各處死傷慘重,他這個青州知府,定然難辭其咎。

  整個青州官場,唯獨他心知肚明,那位南下的朝廷欽差究竟是誰。

  是一手將他提拔上位、賜他官身仕途的當朝權臣——宗羨。

  對方能一念之間扶他平步青雲,也能因為他的無能,拽他下馬。

  ...

  三日後,師爺還未回來復命,宗羨便先帶著御醫抵達了青州城。

  消息傳入府衙,知府陳平瞬間如臨大敵。

  慌忙正了官服,扶穩官帽,快步奔至府門外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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