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問話
宗羨問旁邊的師爺:「那人是誰?」
「您說宋姑娘?」師爺也只了解大概,「那姑娘名喚宋憐,蘇州人士,是個女大夫,據說這次疫情她出力極多,謝大人對她格外看重。」
在疫區幫忙的人皆以紗布裹住面目,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位叫宋憐的女子,混在亂糟糟的人群之中。送走謝懷玉之後,她片刻也未曾歇息,又被旁人匆匆喚走。
宗羨淡淡掃過一眼,便漠然收回視線,抬手將馬車簾落下。
他打聽到謝懷玉原來的未婚妻,那個名叫李雲綰的罪臣之女,已經得了瘋症。
一縣父母官,自然不能迎娶一個瘋女子做正室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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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整個臨安鎮,誰都看得明白,謝懷玉與這位宋憐走得極近。
百姓口口相傳,都認定了她便是未來的縣令夫人,人人感念她救命之恩,都道二人是天賜良緣,眾望所歸。
宗羨並未將宋憐和已經「亡故」的季明意聯繫在一起,聽到這些傳言,心底只掠過一絲冷淡的嘲弄。
季明意,這便是你一心想要託付終生的人?
你尚且屍骨未寒,他便移情別戀,另娶新歡。
謝懷玉,也不過如此。
宗羨此番親自趕赴臨安鎮,不為其他,是要實地察探,他們如何做到將傷亡控制得極低。
湯藥只能減弱病症、幫青壯年扛過疫病,卻擋不住疫病傳播,更護不住老弱。
必然還有別的章法手段。
「傳謝懷玉來見我。」
師爺正要領命去辦,宗羨忽然又改了主意。
「罷了,不必叫他,讓那位女大夫來見我。」
他不想見謝懷玉。
再者,諸多防疫的實操細節,比起問坐鎮衙門的縣令,前線的醫者反而更加清楚,他又何必捨近求遠。
「就說是知府要見她。」宗羨補了一句。
「是,大人稍等。」師爺即刻去了。
...
明意正在帳篷里照顧病患,忽聽外面有人喚她,便撩簾走了出去。
「誰找我?」
就見師爺用帕子掩著口鼻,站在不遠處,「宋姑娘,知府大人要見你。」
知府來了?明意微微一怔,不確定地問了一遍:「知府大人要見我嗎?」
「正是你,宋姑娘。快別耽擱了,隨我來吧!」師爺催促道。
明意認得師爺,知道他是知府的人,不疑有他。
雖說幾個月前在知府大牢里待過一段時日,但明意卻不曾見過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只知對方姓陳。
她疑惑道:「陳大人找我作甚?」按理說,對方該找謝懷玉才是。
師爺道:「自然是問你一些防疫相關的事,這些事謝大人沒你清楚。」
明意瞭然,頷首道:「原來如此。」
師爺正要引她過去,誰知就在這時,一個布衣男子急匆匆飛奔過來,「宋姑娘,我媳婦要生了,這裡沒有產婆,求你幫幫忙!」
「快給我帶路!」
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走一遭,明意毫不猶豫轉頭跟男子走了。
「誒!宋姑娘!」
師爺攔都攔不住,只能讓隨從先回去跟宗羨秉明情況,自己則跟了上去。
可女人生產,他一個男子不好進去,只好站在帳篷外乾等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帳中不斷傳出婦人撕心裂肺的痛呼,間或夾雜著明意冷靜沉穩的聲音。
眼下尚是倒春寒,風寒料峭,師爺卻急出一腦門子熱汗。
若是要見她的人是知府也就罷了,可那馬車上等著的,可是權傾朝野的閣相啊!
這世上,恐怕沒幾個人敢讓宗羨等那麼久。
終於,將近兩個時辰,產房內終於傳來嬰兒清亮的啼哭聲。
這是明意第三次給女人接生,此地條件簡陋,產婦險些難產,實在是步步驚心。
好在最後母子平安,脫離了危險,餘下事宜可以交給旁人了。
明意累得夠嗆,仔細淨過雙手,才從產房內出來,她素白的衣裙,沾著星星點點暗紅的血漬。
師爺見狀連忙迎上前,語氣滿是焦灼:「宋姑娘,您可算出來了,快隨我來,大人還在那邊等著!」
明意有些意外,過了這麼久,她還以為知府早就沒耐心離開了,沒想到還在。
她無暇梳理鬢髮,也來不及換一身乾淨衣裳,就這般滿身狼狽,跟在師爺身後。
...
宗羨的車隊已經進入臨安鎮中,隨便找了家茶館歇腳,在二樓落座。
說實話,他早已等得不耐至極,都打算派人去傳謝懷玉來了。
就在這時,師爺終於領著人姍姍來遲。
「大人,宋姑娘來了!」
「民女見過陳大人。」
季明意上前一步,屈膝俯身,雙手交疊,額頭輕抵手背,恭恭敬敬跪拜在地。
屋內戒備森嚴,一道霧蒙蒙的織紗屏風橫亘在二人之間,薄紗半透,只能隱約望見對方的輪廓。
房中四處皆熏過艾草,濃烈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蓋過了所有的味道。
明意方才跪穩,屏風那頭便落下一道低沉冷漠的嗓音:「起來吧。賜座。」
「多謝大人。」
她衣裙沾著血污塵土,方才又從疫區產房過來,自知一身狼狽,起身之後,刻意與屏風遠遠拉開距離。
茶館二樓早已提前清場,四下寂然。
滿屋只剩宗羨帶來的護衛與侍從分列四周,人人垂手肅立,落針可聞。
一股冷肅壓抑的氣息,沉沉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