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究竟是誰?!
宗羨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他緩緩開口:「時疫蔓延,多由口鼻濁氣、水土穢氣滋生。光憑一碗湯藥,如何能做到將傷亡壓得極低?」
這一路行來,他親眼見過別處州縣被瘟疫啃噬過後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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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死寂,哀鴻遍野,處處都是流離等死的百姓。可踏入臨安鎮,所見卻全然不同。
城中秩序尚在,百姓尚可正常出入街巷,街邊不少商鋪依舊照常開張營業,全然不見別處那種人間煉獄的景象。
因此,他很是好奇。
「大人看得透徹,光憑固本扶元的藥物,確實做不到這般。」
明意不慌不忙,回答道:「所以在發現瘟疫開始蔓延時,臨安鎮施行的便是先截流、再施治。」
「第一步便是分區隔離,將輕症、重症、疑似病患徹底隔開,杜絕混居傳染;第二步便是淨水淨地,全鎮禁用生水,每日撒藥消殺病患居所、排污溝渠,斬斷水土穢氣根源。」
在明意看不到的地方,宗羨微微頷首。
這兩套舉措,與他沿途調研、心中推演的防疫思路不謀而合。
他稍作沉吟,再度發問:「那些染疫亡故的人,臨安鎮如何處置?」
明意只回答兩個字:「火葬。」
兩人一屏相隔,皆看不清彼此真切神色,只餘下一問一答,在寂靜空曠的茶館二樓緩緩迴蕩。
明意前來之前心中早有預案,雖一身狼狽,神色卻從容鎮定,對答如流。
就連一些容易被忽視的細節隱患,她都考慮到了。
宗羨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眼底不自覺浮現出欣賞之色。
起初,他還有種若有若無的熟悉之感,可聽對方說了這麼多。
那點恍惚的錯覺,便一點點散了。
兩人談話間,一旁有人執筆,唰唰唰,一一記錄下來。
明意忽然道:「大人,我的建議是先封城。「
封城是下下之策,若非萬不得已,是輕易不得封城的。
宗羨道:「我會慎重考慮的。」
又問:「方才你說的那些防疫之法,這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沒想到明意搖了搖頭:「是謝大人教我的,民女不過是提了點意見。」
她將全部功勞盡數推到了謝懷玉身上。
她不過一介女流,就算得到朝廷賞賜,至多是金銀珠寶這些身外之物,倒不如把這份功績歸於謝懷玉,助他仕途更進一步。
她這點小心思,宗羨又怎會看不透。再者謝懷玉有多大本事,他這個做二叔的能不清楚?
這宋憐很快便是縣令夫人,夫妻一體,謝懷玉官途順遂,她自然也能跟著享盡榮華。
只不過,見她這般竭力托舉謝懷玉,宗羨心底莫名竄起一股鬱氣。
那個謝懷玉,文才不算頂尖,家世亦非顯赫,憑什麼這般輕易,得到一個又一個女子的傾心相待?
他到底哪裡不如謝懷玉?
一時鑽了牛角尖,捏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竟是生生將茶盞捏碎了。
碎片割破掌心,細碎的茶水順著指縫淌落在案幾之上。
宗羨方才如夢初醒,眼底覆上一層沉沉的陰霾。
...
屏風外的季明意對此全然未覺,見他突然不吭聲了,便小心翼翼開口:「陳大人可還有別的事?」
「臨安鎮大夫緊缺,人手不足,若是大人沒有別的吩咐,民女得趕回去幫忙了。」
宗羨聲音重新恢復成淡漠平穩的調子,「暫且無事了,辛苦你了,退下吧。」
明意起身告辭,順著樓梯走下茶樓。
宗羨心緒煩躁不已,垂手拭去掌心細碎的瓷渣,而後起身走到窗邊皺眉思索著什麼。
半扇鏤空木窗大開。
一陣狂風忽然席捲而來,猛地掀飛了明意臉上的素色面紗。
她來不及伸手捉,面紗已經被吹到了高高的天上。
無奈嘆了口氣,只好作罷,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了。
卻見那輕紗凌空翻飛,兜兜轉轉,最終落入那僵立在窗邊的男子手上。
男人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道遠去的身影,被割破的那隻手,狠狠攥住了面紗。
方才心底的煩悶、鬱氣、不甘,盡數轟然炸裂,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震驚與錯愕。
他看到了什麼?
這個宋憐,竟生了一副跟季明意一模一樣的臉?!
師爺恭候在一旁,豈料窗邊的男人忽然厲聲大喝:「來人,把她給我抓回來!」
師爺聞言一愣,「大人,您說抓誰?」
不怪他沒反應過來,方才二人還聊得頗為投機,誰能想到宗羨會突然翻臉?
「宋憐!」宗羨一把揪住師爺的衣襟,眼底泛著猩紅,咬牙切齒,「那個宋憐,究竟是什麼人?」
師爺被他拽得身子前傾,滿臉的惶恐和茫然,結結巴巴回道:「宋、宋憐……不就是宋憐嗎?」
救命,他怎麼知道宋憐是什麼人啊。
親兵當即就要領命出去拿人,不料宗羨陡然改口,厲喝一聲:「都回來!」
他一把推開師爺,攥著那張面紗,重重坐回了那張太師椅上。
眾人面面相覷,人人心中揣揣,誰也看不透這位大人此刻在想些什麼。
天色陰沉,風雨欲來。
宗羨手指抵著額角,青筋暴起,長長的眼睫垂落,眼底翻湧攪動著萬千情緒。
他盯著那張面紗,久久沒有出聲。
世上怎會有容貌如此相像之人?到底是巧合,還是……無數念頭在胸中衝撞,叫他心神大亂。
師爺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小心翼翼上前兩步,正要開口。
宗羨霍然起身,大步跨出茶樓外,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
師爺急急忙忙跟上來,「大人?」
寒風獵獵吹動衣袍,宗羨抬手,將那張面紗收了起來,而後沉聲道:「我要回京一趟,不許讓任何人知曉我來過臨安鎮,你回去告訴陳平,全盤效仿臨安鎮的防疫之法,於青州全境推行落實。」
話音一頓,他眼底寒意驟盛,落下最後一道命令:「傳我命令,青州府,即刻封城!」
說罷,雙腿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明意幾乎每天都從白日忙碌到深夜。
為方便照料病患,也怕將疫毒帶回家,連累季明哲與月桂,她有好久沒有回家,吃住都在帳篷里。
謝懷玉公務繁雜,要忙的事情太多,並不能常常過來看她。
封城的消息,還是她從守城兵士口中得知的。
她也沒多想,只當是那位知府大人聽進她說的話了。
動作真快,她心想。
...
封城的消息迅速傳開。
百姓人心惶惶,卻無人多想,只當是瘟疫勢頭兇險,官府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下令的是青州最大的父母官,底下官員們皆遵照知府的指令行事,全面封城,加緊推行臨安鎮那一套防疫之法。
那副預防湯藥果真有奇效,大大減少了染疫殞命的人數,給岌岌可危的青州爭取到喘息之機。
加之朝廷震災撥款下來,四散流離的流民得到安置,城內局勢漸漸穩住。
一切向好發展,百姓們終於看到了希望。
...
天池山。
宗羨回到了季明意下葬的地方,他特意去大理寺帶了一名仵作來。
當初下葬那日,還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而今細雨綿綿,冷雨斜斜飄進傘底。
宗羨半邊衣袍都被浸得發潮發冷,可他恍若未覺,死死盯著眼前的墳冢。
范思遠就在附近的莊子上,得知宗羨忽然來了天池山,便撐傘過來看看,一到地方,便看見一眾下人手裡全都握著鐵鍬。
范思遠眼皮猛地一跳,他快步走上前來,難以置信:「搞什麼,別告訴我你要掘墳啊,你缺不缺德啊!」
只聽宗羨喃喃道:「你相信,這世上有人能死而復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