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耶律光的抉擇


  第83章 耶律光的抉擇

  大乾,南京析津府。

  

  而這大乾其實才是北虜的真實國號。

  取自易經首卦,「乾」為天。

  乃是契丹太宗惠文皇帝,聽取漢人術士之言後,所改的國號。

  以此宣稱天命。

  所謂「北虜」,不過是中原人對契丹的蔑稱。

  在大晟這個中原王朝的人看來,契丹人以此為國號,不過是沐猴而冠的笑話罷了。

  所以,日常和官方文書中,一般是不會使用「乾」這個國號稱呼契丹的。

  基本上以「北虜」稱呼。

  而耶律氏也只是對大晟、北涼、高麗這些國家自稱大乾。

  回到草原上面對那些遊牧部落,用的仍是「契丹」這個國號。

  本質上,北虜就是一個二元帝國。

  內部分為南北面官制度,南面官治漢地,北面官領草原,兩套班底,既是皇帝又是可

  汗。

  制度上還是以遊牧貴族為首。

  而這析津府,就是大乾五京之中最南端,也最富庶的重鎮之一,是北虜深深扎在中原的橋頭堡,進可攻,退可守。

  天色已經晦暗下來。

  雖然,尚未入冬,但是燕山上的雪已經連續下了好幾日了。

  一條白茫茫的線條,沿著蜿蜒起伏的山脊蔓延。

  宛如一道從天幕上劈下來的一道劍痕,將中原與草原隔絕成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o

  一邊早已是萬里雪白,除了那一片蒼蒼茫茫,便再無別的顏色了。

  另一邊,雖樹木枯敗,卻還沉寂在殘秋未盡的蕭瑟中。

  而這才只是開始,往後幾年還會更冷。

  析津府幹燥又寒冷的秋風,一陣又一陣的刮著。

  就在這晦暗的天色與蕭瑟秋風中,數十匹駿馬頂著風兒,朝著析津府飛馳歸來。

  領頭那人,穿著一身錦袍,外罩一件紫貂皮毛製成的大氅。

  他帶著這一對人馬,徑直駛入城門。

  而他那張臉,也總算在火光的照耀下,顯露了出來。

  他的眉毛很濃,眼瞳是較為罕見的琥珀色。

  生的極為俊俏,卻並不是那種儒雅端方的俊俏,而是那種痞帥痞帥的感覺。

  身形高挑,氣質有些慵懶,卻並無本分陰柔之感。

  他就是北虜靖王耶律光。

  今年二十三歲,如此年輕卻已在北虜位極人臣了。

  他身兼著南院大王、南京留守、南京都總管三職。

  南院大王一職讓其控制了六部院的四個石烈,整個北虜一半的精銳都歸其節制。

  南京留守和南京都總管這兩個職位,則讓其掌管了析津府的軍政大權。

  析津府北虜最精華的富庶地區。

  沒辦法,誰讓耶律光姓耶律了,血統生來就比旁人高貴。

  北虜現任皇帝叫做耶律宏道。

  耶律光他爹叫做耶律宗正,乃是北虜聖宗皇帝,也是耶律宏道的親哥哥。

  皇位其實本該是耶律光的,但是耶律宗正死的時候,他太過年幼,於是耶律宏道便把皇位占了去。

  不過,現如今耶律宏道已經病重垂危,沒多長時間可活的了。

  只要耶律光想的話,將會有極大的概率,成為北虜的下一任皇帝。

  耶律光帶著親衛,一路疾馳,很快就回到了南京留守的官邸。

  他把韁繩隨手甩給迎上來的馬奴,然後就翻身下了馬。

  腳才剛剛落地,他的親信謀士成應急匆匆的走到了他的跟前。

  耶律光看向了他,冷聲問道:「何事?」

  成應冷靜道:「回稟殿下,南蠻子那邊傳回了消息。」

  「大梁淪陷了。」

  南蠻同樣是這些胡虜對中原漢人的蔑稱。

  耶律光聞言,只是淡然地應了一聲:「嗯。」

  隨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他心中暗道:「算你李長淵還有些本事,不愧是與孤鬥了這麼多年的男人。」

  同時心中又鬆了一口氣。

  「想必那個女人應該也沒事兒了。」

  此番他和李長淵,以及那個梅公瑾三人,為了沈悠然,選擇了臨時合作。

  他耶律光只需要在河北按兵不動,讓李長淵無後顧之憂的去救沈悠然就行了。

  至於梅公瑾的全盤計劃到底是什麼,他自然不會告訴耶律光。

  而耶律光也不在乎大晟這南蠻子的朝廷亂成什麼樣子。

  對他而言,其實越亂越好。

  只要那個女人平安無事就夠了。

  不過,成應很快便又道:「大王,不過...李長淵那邊...貌似出了一些狀況。」

  「傳信的人說...李長淵已經死了。」

  「現在控制大梁的,是他的身邊那位副將張澈。」

  耶律光臉上笑容瞬間就凝固了,神色變得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李長淵...死了?」

  顯然,他第一時間有些不太相信這個消息。

  而他此刻的心情也很奇怪。

  他和李長淵在戰場當中交手了數次。

  倆人可以說是實打實的宿敵了。

  此刻聽聞他死掉的消息,突然有種恍惚之感。

  不過,他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既然,李長淵已經死了,那沈悠然現在又如何了?

  他朝著成應問道:「還有別的消息嗎?」

  這個消息自然是指的沈悠然。

  成應作為他的心腹,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他只是微微搖頭,無奈回道:「臣,只能通過目前的消息推測那位南蠻子的皇帝應該是被俘了。」

  「三鎮那些南蠻子,應該是利用皇帝騙開了城門。」

  「現在那個張澈打著奉天子、太后詔書入大梁靖難的名頭,已經徹底控制了大梁。」

  「那位沈娘子可能已落入了他的手中...」

  耶律光隨後低聲罵道:「李長淵這個廢物!」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涼氣,隨後朝著平日與屬下商議軍政的廳堂快步走去,他走的太快了,身後的那件紫貂大氅,隨著他的步子向後揚起。

  成應快步跟在他的身後。

  耶律光走入了廳堂。

  廳堂的正中間的位置,有一張巨大的輿圖,上面除了北虜的版圖,還有大晟、北涼、

  南詔三國的版圖。

  這張輿圖算是涵蓋了整座天下。

  耶律光很快就將目光,看向了輿圖最中間位置。

  那是里大梁的位置。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裡,心中恨不得即刻南下,帶著人馬一路殺到大梁,去把沈悠然給搶回來!

  他是認真的,為了沈悠然他可以付出一切!

  因為,這個女人在他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刻,化作了一道光救贖了他。

  當年他被內鬼出賣,差點死於伏殺。

  他僥倖逃脫後,又遇見了三鎮軍隊入境劫掠。

  然後就被三鎮軍隊給俘虜了。

  萬幸的是,他會說漢話,偽裝成為了北地漢人小孩。

  那些士卒見他年紀不大,便沒有殺了他,他因此逃過了一劫。

  他被帶回了三鎮,那些人將其扔到了馬場做馬奴。

  馬場位於保州城北,裡面養著上千匹軍馬。

  他當時才十歲,在裡面的日子並不好過。

  每天天還沒有亮就要起床,伺候那些畜牲。

  添草料、餵鹽水,刷鬃毛、鏟馬糞,身為大乾皇子的他通通都幹過。

  並且因為他的年紀太小,時常要遭受別的馬奴霸凌,很多苦活累活都扔給了他干。

  那些管事的漢人監工更是可恨!

  稍有不順心,便用馬鞭鞭撻他們這些馬奴。

  耶律光沒幹多久便實在扛不住了。

  由於太累而且吃不好,還穿不暖,他不幸生病了,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燒。

  萬幸的是沒有燒死,第二天他還是醒了,當時他渴的不行。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爬了起來,想去井邊打口水喝。

  結果,剛走出馬棚沒兩步,便栽倒在了地上。

  他那時候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壓根沒有力氣再掙扎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撐不住死在這裡的時候。

  眼中突然出現了一雙粉色的繡鞋,鞋子很精巧,上面繡著小花兒。

  他用盡全力,仰起頭順著那雙繡鞋往上看了去。

  只見到了一張模糊的臉蛋兒,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便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木床上面。

  很快一個少女,打開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冒著熱氣,裡面裝著藥汁兒,那一碗藥救了他的命。

  而那碗藥很苦,但是此刻他回憶起那股味道,卻覺得又暖又甜。

  臨走時,她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大氅,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上面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味。

  他把臉捂在了那件大氅裡面,聞著那股味道,紅了眼眶...

  接下來的日子,她隔三差五就會來馬場。

  跟著李長淵和那個叫張澈的幾人過來學騎馬。

  時間一長,他也得知了她的名字,原來叫做沈悠然。

  每次她來到馬場的時候,他都會遠遠的觀望一番。

  看著她在李長淵等人的指導下學習如何騎馬。

  而她也似乎記住了自己,偶爾看見自己的時候。

  會朝著自己微微點頭,然後抿嘴露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真的很甜,他現在都無法忘懷。

  甚至,有時候還會送一些吃的給自己...

  他就這樣在三鎮待了五年,這五年裡,他獲取了無數情報。

  同時,也終於獲得了馬場那些監工的信任。

  終於,在一個夜晚,他騎著馬成功逃出來了。

  出逃的路上,或許是真的運氣好。

  他在保州城外一條小河邊上又一次遇見了她。

  她站在河對岸,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而她貌似是跟著李長淵他們來河中摸蝦和螃蟹的,李長淵他們就在不遠處。

  但她沒有喊人,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只是隔著河水看著她,然後問了一句:「你要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

  她沒有等他回答,而是主動的轉過了身,不再看他。

  耶律光站在原地,隔著河水望著她的背影。

  那一刻他心中很想很想衝過去,把她擄走。

  不管她是否願意,先帶回去再說...

  她當時身邊沒有一個人,只要他想就一定可以直接把她擄上馬。

  緊接著她又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說完,他就頓住了腳步。

  終究,他終究還是心軟了,沒有捨得傷害這樣一個好女孩。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位少女,然後扭過頭,騎著馬頭也不回地朝著北面狂奔了。

  逃回北虜之後。

  那些還忠心與他爹的忠臣和朝中的反對派因為共同的利益,主動聚攏到了他的麾下。

  他依靠著這股力量和自己的努力,成就了如今的權勢。

  他曾在心中發過誓,終有一天自己會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

  然後,求娶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此時的他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跟前了。

  因為,他已經擁有了足夠影響天下局勢的權力了。

  說白了,還是內心自卑。

  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沈悠然。

  耶律光看著輿圖,從回憶里走了出來,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當初在河邊那一次他退了,這一次他不會再退了。

  他決定去把她搶回來!

  讓她當自己的女人!

  「傳我命令,立即整軍!」

  「南蠻內亂未平,我大乾正當直入中原。」

  反正李長淵已經死了。

  那麼自己和他的約定也就不算數了。

  耶律光眼睛從大梁挪到了拒馬河南岸的,那三州之地。

  而且,他也不一定要打。

  只需要陳兵邊境,做出一副要打的姿態就行了。

  那個張澈剛剛拿下大梁,立足未穩,肯定也不想自己帶著人來打秋風。

  屆時他可以書信一封送過去。

  以沈悠然為條件,只要把她交給自己,自己可以保他無後顧之憂。

  只要她還活著,那個張澈想必必然答應。

  如果他不答應?

  那他就屠光三鎮。

  再一路殺入大梁,親自去要人就是了。

  「殿下...」成應剛開口,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了進來。

  耶律光回頭看去,一個親衛闖了進來。

  他微微皺眉問道:「可是南邊又有消息了?」

  那士卒搖頭,喘著粗氣回道:「稟殿下,遼東急報!女直人反了!」

  士卒接著又道:「紇石烈部聯合女直各部,聚眾數萬,如今正圍攻黃龍府。」

  「陛下命殿下即刻率部北上,火速平叛!」

  這話說完耶律光和成應都愣住了。

  氣氛沉默了一瞬。

  耶律光對著那士卒道:「你先下去吧,孤知道了。」

  說完,那士卒便告退了。

  成應這時才道:「殿下,咱們還南下嗎?」

  耶律光卻是否定道:「黃龍府城高池深,守個半年都不成問題。」

  「況且我大乾還有陛下的斡魯朵和五院部在。」

  「區區幾個女直部落,能翻起什麼浪?」

  「等我們的大軍趕到,叛亂恐怕早就平定了。」

  「殿下!」成應卻是勸道:「請恕臣直言,此番我等還是要重視遼東。」

  「這些年來,朝廷每年派遣銀牌天使至女直各部催索貢品!」

  「那些銀牌天使沿途還肆意勒索,甚至強迫部民獻上妻女!」

  耶律光沒有應聲。

  他當然知道。

  銀牌天使在遼東的所作所為他們這些契丹貴族都清楚著了。

  不過,沒人當一回事罷了。

  幾個女直部落罷了,能掀起什麼風浪呢?

  成應頓了一頓,看著耶律光不言,便又道:「兩年前,便已經激起了渤海高氏叛亂!」

  「而紇石烈部是生女直中最大的部落!」

  「其部首領紇石烈婁室,勇悍善戰,在女直各部中頗有威望。」

  「而今,他帶著女直各部一起造反,說明遼東各部族,大多已不滿我大乾的政令了!」

  他苦口婆心的勸道:「以臣之見,還應當快速前往遼東彈壓叛亂,避免女直人做大!」

  事實上別看大晟內部是一團漿糊,實際上這北虜也差不了多少。

  一樣的內部矛盾重重,中樞有契丹貴族之間的內部矛盾。

  地方還有尖銳的民族矛盾。

  屬於是半斤八兩了。

  耶律光還是沒有說話。

  他看著輿圖。

  眼睛在大梁和遼陽之間來回移動。

  「不急。」

  許久之後,他總算開口了。

  「整軍之後,先陳兵拒馬河一線再說。」

  成應本還想再勸,然而耶律光卻回頭來,用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他最終選擇了閉嘴,因為他了解這位靖王的秉性。

  此刻,他是絕對勸不住的了。

  至於遼東的叛亂,在耶律光看來,拖一拖也沒什麼。

  說不定,朝廷很快就能平定了。

  就像兩年前的渤海高氏叛亂,也不過月余便平定了。

  如果,朝廷平不了,那時候他再北上,也不遲。

  耶律光不知道,他的這個錯誤抉擇,將會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歷史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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