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嘴裡的煙掉了


  林舟把吉他架在腿上,活動了一下手指,「聽完再決定接不接。」

  「行。」趙鵬重新靠回椅子裡,把煙叼回嘴裡,雙臂交叉在胸前,「我倒要看看你這小屁孩能寫出什麼。」

  林舟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指按上琴弦,彈出了第一個和弦。

  不是《小幸運》。不是《童年》。是一首這個世界從沒聽過的歌。前奏簡單到只有幾個分解和弦,像深夜裡有人在你耳邊輕輕說話。然後他開口了。

  「曾經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經多少次折斷過翅膀。如今我已不再感到彷徨,我想超越這平凡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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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鵬嘴裡的煙掉了。

  那根沒點著的煙從他嘴唇上滑下來,在空氣中翻了個跟頭,落在調音台上,滾了兩圈。他沒有去撿。他甚至沒有意識到煙掉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舟的手指和林舟的嗓音吸走了。這個年輕人在唱一首歌,一首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歌。歌詞簡單得近乎直白——沒有什麼華麗的修辭,沒有什麼複雜的意象,每一句都是大白話。但越是大白話越難寫。因為你沒法用辭藻去藏拙,沒法用花哨的編曲去掩蓋內容的空洞。每一個字都得站得住,每一句都得扛得起旋律。而這首歌做到了。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飛翔在遼闊天空,就像穿行在無邊的曠野,擁有掙脫一切的力量——」

  林舟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不太習慣在人面前唱歌而帶著一絲緊張。但他唱到高音的時候沒有躲,而是穩穩地推了上去,嗓音里有一種乾淨的、不花哨的力量感。不是炫技,是在喊出來——像一個壓抑了太久的人終於站在樓頂上喊出了第一聲。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工作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

  趙鵬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盯著林舟。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因為感動,雖然確實被震到了,但更多的是因為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他做了大半輩子音樂,從唱片公司首席製作人到窩在老小區里接零活餬口,他見過太多太多自稱「原創歌手」的年輕人。有的技術花哨但作品空洞,有的作品尚可但技術拉胯,更多的是兩樣都不行但自我感覺極度良好。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一首歌,一首真正意義上的「好歌」——不靠製作加持、不靠混音修飾、只用一把吉他彈出來就能讓他起雞皮疙瘩的那種。

  「這歌。」趙鵬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叫什麼?」

  「《怒放的生命》。」

  趙鵬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怒放的生命。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剛入行的時候,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覺得能做一輩子音樂,能讓全世界聽到自己編的曲子。後來他跟老闆吵架,被封殺,棚子從市中心搬到老小區,手底下的徒弟一個個轉行,找他做歌的人從一線歌手變成了隔壁樓學鋼琴的小學生。

  他的生命沒有怒放過。

  或者說,怒放了一半,被掐了。

  林舟看著沉默的趙鵬,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他不知道這首歌能不能打動對方。這是地球上汪峰的代表作之一,歌詞直白旋律激昂,屬於那種「初聽覺得還行,再聽直接上頭」的類型。但每個世界的審美不一樣,他不知道趙鵬吃不吃這一套。

  「老趙?」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趙鵬回過神來,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煙撿起來,放在桌上。然後他從調音台上摸出一個打火機,把那根煙點上了——這是林舟進門以來他第一次真正點上煙。他深吸一口,煙霧在混音台幽藍色的指示燈燈光里緩慢飄散。

  「三七分。」他說。

  「嗯?」

  「你拿七,我拿三。」趙鵬把煙夾在手指間,透過煙霧看著林舟,「詞曲是你寫的,這首歌是你的東西。編曲重要,但再重要也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編曲把一首好歌變成好作品,但編曲沒法把爛歌變成好歌。你這歌不爛。」

  林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趙鵬抬手打斷了他。

  「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以後你的歌,編曲都交給我做。」趙鵬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一個已經滿了的菸灰缸里,「我不要你簽獨家,你想找別人做隨時能找。但我希望你至少把下一首歌也帶給我。」

  林舟看著他——這個頭髮亂蓬蓬、眼袋深重、手指被煙燻得發黃的中年男人——忽然覺得這個人和自己上輩子在工位上熬到凌晨三點的樣子有某種相似。都是被生活捶打過的、但手裡還攥著一點不甘心的人。

  「成交。」林舟說。

  趙鵬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那隻手粗糙乾燥,指腹上有按吉他弦磨出的老繭。

  「那個——」林舟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還有一首歌,也是寫好了詞曲的。今天既然來了,你要不要一起聽聽?」

  趙鵬剛送到嘴邊的煙又頓住了。

  「還有?」他瞪大了眼睛,「你剛才不是說『有一首歌』嗎?」

  「剛才是剛才。」林舟已經把吉他又抱起來了,「現在有兩首了。」

  「你小子——」趙鵬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罵罵咧咧地重新坐正,「你是寫歌還是寫日記?一天一首?」

  林舟沒回答,手指已經撥動了琴弦。這次是《小幸運》。他彈得比剛才更放鬆,畢竟這首歌他上輩子聽過無數次,每一個轉音都爛熟於心。趙鵬聽到第三句歌詞的時候,就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等整首歌唱完,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小冰箱前,拉開門,拿出兩罐啤酒。他把一罐遞給林舟,自己拉開另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

  「明天開始,你來棚里。」他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咱們先做兩首。你說的那首中國風和說唱,也給我聽聽。別藏著掖著。」

  「好。」

  林舟拉開自己那罐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他望向窗外,老小區的夕陽正從對面樓頂上的違章建築後面沉下去,把滿天的雲燒成橘紅色。這個世界的傍晚,和他上輩子在出租屋裡看到的,是同一個顏色。但他看夕陽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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