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台上的聽眾
白露站在天台門口,手裡那兩杯奶茶還舉著,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外面披著林舟那件運動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被她卷了兩道,還是蓋住了半個手背。頭髮散在肩上,不像白天扎馬尾時那麼利落,有點毛躁,發尾還帶著沒完全吹乾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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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隔壁?」林舟把吉他靠在椅子旁邊,站起來接她手裡的奶茶。
「節目組安排的。這一層住的都是明天錄第三期的嘉賓和MC。」白露把其中一杯遞給他,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來,「我剛才洗完澡準備吹頭髮,聽見窗戶外面有吉他聲。打開窗戶一看——你坐在天台邊上,抱著吉他,嘴裡念念有詞的。我就下去買了兩杯奶茶。」
「你聽到我唱什麼了?」
「沒聽清。隔著玻璃只聽到旋律,聽不清歌詞。」白露把吸管戳進奶茶杯里,吸了一口,「但旋律挺好聽的。是《小幸運》嗎?」
「你怎麼知道?」
「第一期你哼過一小段,我記了旋律。」白露說得很自然,好像記住一首隻聽過三十七秒的旋律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剛才聽到的調子跟那個很像,但比那個長——你是不是寫完了?」
林舟把吉他重新抱起來,手指按在琴弦上,點了點頭:「剛寫完。明天錄第三期的時候要在舞台上唱——現場彈唱,不帶伴奏。」
「現場彈唱?」白露咬著吸管抬頭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瞬的驚訝,「導演讓你現場彈唱?在錄製的時候?」
「不是他讓我——是我自己要的。」
白露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很明確:你是不是瘋了。一個剛錄了兩期的新人,第一次上綜藝就要求現場彈唱,唱的還是原創歌曲——這已經不只是「膽子大」能形容的了。跑男的收視率擺在那裡,第三期又是超能力特輯,投入的製作成本比前兩期加起來都多。萬一唱砸了,播出事故是節目組的,但罵名會全部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那你現在是在練習?」她問。
「嗯。本來練得好好的,結果多了個聽眾。」林舟低頭試了一個和弦,琴聲在夜風裡散開來,「現在練習變成排練了。」
「那正好。」白露把腿盤起來,奶茶杯夾在兩個膝蓋之間,雙手托腮,「再來一遍。這次我坐近了聽——剛才隔著玻璃不算。」
林舟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塑料椅子上,頭髮被天台的風吹得飄起來,浴袍領口露出一截粉色睡衣的領子,整個人縮在他那件過大的運動外套里,看起來像一隻裹著毯子等待露天電影開場的小動物。沒有化妝,沒有造型,沒有任何「女明星」的樣子的加持。但林舟覺得,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托著腮的樣子,比任何紅毯造型都讓人移不開眼。
他移開目光,手指撥動了第一個和弦。
天台上很安靜。城市的車流聲在樓下很遠的地方嗡嗡作響,像一條遙遠的河。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潮熱和某種不知名的花香。林舟唱了第一句——「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聲音不大,在天台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比平時更乾淨,沒有被任何牆壁反彈過的裸聲。
白露托著腮,一動不動。
唱到第二段的時候,她的手指從腮邊滑下來,輕輕搭在膝蓋上。吉他分解和弦的聲音在夜風裡微微顫抖,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林舟低著頭看琴弦,錯過了她表情的變化——她的嘴角先是從微笑變成了抿緊,然後慢慢地,眉頭輕輕皺起來,不是不開心,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底某處之後的條件反射。
副歌響起。林舟的聲音抬高了一點,但沒有用力過猛,還是保持著一種像在深夜跟人說話的音量。「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原來我們和愛情曾經靠得那麼近——」
白露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期錄製休息的時候,林舟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揉腳,腳底板全是紅印子。她遞了一瓶水過去,純粹是因為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有點可憐——全場所有MC都在聊天吃東西刷手機,只有這個新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裡,像個被全班孤立的新同學。她完全沒想到遞這瓶水會成為什麼開端。
然後他抬頭看她。逆著光,眯著眼睛,接過水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冰的。他說了聲謝謝,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好像沒想到會有人注意到他。
然後她笑了。露出牙齦的、毫不設防的那種笑。
「——那為我對抗世界的決定,那陪我淋的雨,一幕幕都是你,一塵不染的真心——」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天台上回歸安靜。
白露沒有鼓掌。沒有說「好好聽」。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還是托著腮,但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壓進掌心裡。
林舟把吉他從腿上放下來,靠在椅子扶手上,等她的反應。
等了十秒。沒動靜。
他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可能在這個世界大眾的審美取向不太一樣,《小幸運》這種風格在他們聽來太甜了?或者他剛才彈錯了某個音自己沒發現?還是說他現在的唱功確實配不上這首歌——
「林舟。」
白露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悶,像是鼻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抬起頭,天台上唯一一盞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
林舟看到她眼圈紅了。
不是那種崩潰大哭的紅,是拼命忍但沒忍住的紅。眼眶周圍一圈淺淺的粉色,眼白里有幾根細密的血絲,下眼瞼亮晶晶的,睫毛上掛著一顆還沒掉下來的水珠。
「這首歌——」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到一半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開口,「這首歌是你寫的嗎?」
林舟張了張嘴。「不是」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但他發現他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