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中絕殺


  當月亮再次躲進雲層的那一刻,蕭遠和刀疤臉同時動了。

  

  刀疤臉沒有拉弓,而是猛地往旁邊一滾,拖著那條瘸腿,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這是他當山匪多年攢下的保命本事——

  先躲開第一箭,等對方換箭的時候再反擊。

  沒有人能在黑暗中連續射箭不露破綻。

  就在他翻身躲開的瞬間,蕭遠的方向傳來弓弦鬆開的聲音。

  「崩——」一支獵箭從刀疤臉剛才站著的地方穿過,釘在後面的樹幹上,箭尾嗡嗡直顫,震下來一蓬雪。

  刀疤臉心中一喜。

  他想都沒想,從樹後探出頭,朝箭來的方向一箭射出。

  然而,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雪地上只有一串腳印,人已經不見了。

  刀疤臉一愣。

  就是這一愣神的工夫,左側驟然響起箭鳴。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右一偏,那支原本瞄準他心臟的箭,只是擦著他的肋下滑過,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浸濕了棉襖。

  刀疤臉咬著牙,連滾帶爬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低頭一看,肋下的傷口不深,但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還拉得開弓嗎?」

  蕭遠的聲音從林子裡傳來,不遠不近,忽左忽右,根本聽不出具體位置。

  刀疤臉靠在石頭上,喘著粗氣。

  「放心,殺你綽綽有餘!」

  對面沒了聲音。

  他等了片刻,試探著從石頭後面探出頭。

  一支箭立刻飛來,釘在石頭邊緣,石屑崩了他一臉。

  刀疤臉縮回頭,但那一瞬間他看清了——

  左側幾十步外的一棵松樹後面,露出了衣角的一小截。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肋下的疼痛,再次拉開弓弦。

  每拉一寸,傷口就撕裂一寸,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

  他咬著牙,側身探出半邊,瞄準那個位置一箭射出。

  箭矢呼嘯而去,釘在松樹樹幹上,沒射中人。

  但不要緊,刀疤臉要的不是一箭斃命,而是把蕭遠壓在那棵樹後面抬不起頭。

  第二箭緊跟著射出去,釘在樹幹另一邊。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他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封住那棵樹後面的出路,壓得樹後的人影不敢露頭。

  趁著這個空隙,刀疤臉拖著那條瘸腿,從石頭後面閃了出來。

  他弓著腰,一瘸一拐地從一棵樹後躲到另一棵樹後,一邊移動一邊射箭,箭雨始終壓著那棵松樹。

  在箭壺只剩最後一支箭的時候,他終於到了位置。

  這個角度,松樹再也擋不住任何東西。

  刀疤臉停下腳步,把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滿,對準樹後那個模糊的人影。

  「蕭遠,你完了。」

  他鬆開了弦。箭矢穿透枝葉,正中那棵樹後的身影。「噗」的一聲,人影倒地。

  刀疤臉鬆了一口氣,拖著瘸腿走過去。

  他要親手割下蕭遠的腦袋,拿去領賞。

  然而到了地方,他滿臉震驚——

  那所謂的「人影」只不過是一件深藍色的棉襖,用樹枝撐著,而蕭遠早已不見蹤跡。

  「不好!」刀疤臉心中一凜,想要轉身閃躲,但為時已晚。

  一支獵箭從後方射來,穿透了他的後腰。

  刀疤臉低頭,看著從腹部透出的帶血的箭頭,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摔在雪地里。

  大片的血湧出來,把身下的雪染成了暗紅色。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蕭遠赤裸著上身從一棵大樹後面走出來,皮膚上全是細小的血口子,有被樹枝刮的,也有被箭擦的。

  月光下,他的肌肉繃成一條條硬線,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

  他走到刀疤臉面前,低頭看著那張寫滿驚恐和不甘的臉。

  「棉襖是你故意留的?」刀疤臉的聲音已經開始斷斷續續。

  蕭遠點了點頭。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慘。

  「你……你這種人……不該在這山溝里當獵戶……」

  他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勁,「林千戶……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我輸得不冤……」

  蕭遠沒有接話。

  刀疤臉不看他了,眼睛望向夜空。

  月亮又從雲層里鑽出來,清冷冷的光灑在雪地上。

  「那個姓蘇的女人……你知道她是誰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爹……不是普通的犯官……是……」

  話沒說完,刀疤臉的呼吸停了。

  一雙到死都沒閉上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夜空。

  蕭遠眉頭緊皺。

  刀疤臉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蘇婉清的父親不是普通的犯官?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撿起那件被射穿的棉襖,看了看上面的破洞——

  回去讓蘇婉清補一補,還能穿。

  他轉身往山坳的方向走去。

  身上那些細小的傷口被冷風一吹,鑽心地疼。

  但蕭遠一聲沒吭,腳步很穩。

  回到山坳時,天已經快亮了。

  蘇婉清站在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到他光著膀子,身上全是血口子,正要開口,卻忽然看到蕭遠手裡那件被射穿的棉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棉襖破了。」

  蕭遠把棉襖遞給她,「能補嗎?」

  蘇婉清接過棉襖,低著頭,沒有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她把粥塞進蕭遠手裡,轉身走進了窩棚。

  蕭遠站在院子裡,幾口喝完粥,把碗放在窗台上。

  他走進倉庫,張鐵柱正在裡面叮叮噹噹地敲打,看到蕭遠進來,嚇了一跳:

  「蕭獵戶,您這是……」

  「皮外傷,不礙事。」

  蕭遠從牆上取下橫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刀疤臉死了。林岳要是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

  蕭遠把橫刀插回腰間,「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睡覺。」

  張鐵柱點了點頭,繼續敲打鐵片。

  蕭遠走出倉庫,推開窩棚的門。

  蘇婉清坐在油燈下,正一針一線地縫那件棉襖,針腳細密,補得很仔細。

  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誰幹的?」

  「刀疤臉。已經死了。」

  蘇婉清的手頓了一下,繼續縫。

  「那個刀疤臉,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蕭遠坐下來,看著她的側臉,「他說你不是普通的犯官之女。」

  蘇婉清手裡的針停了。

  她低著頭,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爹是青州知府,被人彈劾貪墨。但我爹沒有貪。他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在京城,官很大。他們要把我爹滅口,把我賣到北疆來,不讓我們活著回去。」

  她抬起頭,看著蕭遠的眼睛。

  「夫君,我瞞了你這麼久,你怪我嗎?」

  蕭遠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是誰的女兒,不重要。你是我媳婦。」

  蘇婉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撲進蕭遠懷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蕭遠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天快亮了。

  遠處,白石堡的方向,雞鳴聲隱隱傳來。

  新的一天,新的麻煩,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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