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活下去
蕭遠和葉紅綃騎馬回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
上百個流民,把青木村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衣裳破爛,面黃肌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蕭遠家的院子。
院子裡,一口大鍋正燉著肉,熱氣騰騰,香味飄出去老遠。
流民們的眼神從呆滯變成了貪婪,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一群餓極了的野獸,一步一步往前挪。
村口,村正周德順帶著幾十個村民,手裡舉著鋤頭、扁擔、鐵鍬,跟流民們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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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臉上的表情全是恐懼,有人手在抖,有人腿在打顫,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退了,村子就不是他們的了。
流民們依舊往前一步一步地挪著,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緊張的氣氛充斥全場。
蕭遠催馬衝進人群,流民們被馬沖得東倒西歪,紛紛後退,讓出一條路來。
他在院門口勒住馬,擋在村民們身前。
蕭遠手裡舉著鐵胎弓,箭尖對準了流民最前面的幾個人。
在他旁邊的葉紅綃,手裡握著從馬背上抽出來的長槍,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退後!」
蕭遠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
「想死的,可以上來試試!」
流民們停下來,但沒有退。
他們看著蕭遠手裡的弓,眼睛裡閃過一絲畏懼,但很快又被飢餓蓋過了。
「給一口吃的吧。」
「孩子快餓死了,可憐可憐我們。」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
流民們肉眼可見地騷動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流民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從人群里衝出來,直奔院子裡那口燉肉的大鍋。
蕭遠的箭比他還快。
箭矢射中他的小腿,貫穿過去,釘在地上,帶出一串血珠。
那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抱著腿在地上打滾,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很快染紅了褲腿。
流民們愣住了。
哀嚎聲在空曠的村口迴蕩,像一把刀子,把所有人的貪婪和衝動都割斷了。
他們看著地上打滾的人,又看了看蕭遠手裡已經搭上第二支箭的弓,眼神里的瘋狂一點一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沒有人再敢上前。
蕭遠舉著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這人說話算話。誰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的就不是腿了。」
沉默了很久。
流民們終於開始後退。
先是幾個人,然後是一群,最後所有人都轉過身,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咽了口唾沫,又轉過頭,跟著人群走了。
人群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村民們鬆了一口氣。
有人蹲在地上喘氣,有人把手裡的鋤頭扔到一邊,手還在抖。
周德順走過來,拍了拍蕭遠的肩膀,什麼都沒說,轉身招呼村民們散了。
蘇婉清看著那些流民遠去的方向,眼圈有些泛紅。
她小聲說道:「都不容易。咱們給他們一口吃的也未嘗不可吧?鍋里肉不少,分一些也夠的……」
葉紅綃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現在不是咱們糧食多不多的問題。只要讓這些流民撕開一個口子,他們不會只拿一口吃的。他們會把咱們所有的東西都搶光,然後燒了房子,殺了人,再去下一家。」
她看著蘇婉清繼續說道:「我知道他們可憐。但現在這個世道,只能自己顧好自個了。」
蘇婉清低下頭,沒再說話。
蕭遠站在院門口,看著流民離去的方向。
流民們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樹。
風從北邊吹過來,冷得深入骨髓。
他站了很久,轉身回了院子。
院子裡,周師傅和他的兩個徒弟一直躲著沒出來,這時見到蕭遠走進來,立馬走上前去。
「蕭兄弟,那些流民都退了?」
蕭遠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幸虧現在還沒到真餓急眼的地步,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輕易退走。要是再餓上幾天,恐怕就真要出亂子了。」
周師傅嘆了一口氣。
「真是造孽。邊軍這仗究竟是怎麼打的,到頭來還是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受苦。」
他擺了擺手,準備帶著兩個徒弟回去。
「周師傅,等一下。」蕭遠叫住了他。
「我這段日子想要定做一批兵器,聽柳老闆說你可能認識這方面厲害的匠人,看看能不能幫忙給牽個線。」
「兵器?」周師傅轉頭看了蕭遠一眼,「蕭兄弟,你這是準備防著那些流民?」
蕭遠沒有否認。
「也不全是。現在這世道亂了,手上如果沒有東西壓身,總覺得不安。」
周師傅點了點頭。
「是這麼個理。」
他沉思片刻後,遲疑著開口道:「我倒是認識一個在兵器鍛打方面堪稱宗師的人。不過……」
「銀子不是問題!」
周師傅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銀子的事。是我這個老友脾氣有點怪,一般人根本請不動。我也只能試試,但不保證能成。」
蕭遠沉默片刻後說道:「這樣。周師傅你去請的時候就說我這裡有絕對能讓他眼前一亮的東西,保證他不白來。」
周師傅愣了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蕭遠一臉坦然。
「行,我去試一試。」周師傅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兩個徒弟離開了。
見到他們離開,葉紅綃湊了過來,對蕭遠豎了個大拇指。
「夫君真厲害。知道那個匠人脾氣怪,所以故意用這個說法來釣他。等他來了發現被騙,已經來不及了。」
蕭遠笑了笑。「誰說我騙他了?」
葉紅綃一愣。「你真有東西?」
「自然是有。」
「我看看。」
「現在還沒有。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蕭遠說完,轉身進了屋。
蘇婉清跟在他身後,小聲問:「夫君,那些流民還會回來嗎?」
蕭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會。但不是今天。」
蘇婉清咬了咬嘴唇,沒再問。
蕭遠走進裡屋,關上門,坐到桌前。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白紙,又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毫筆,蘸了墨,開始在紙上畫了起來。
葉紅綃推開一條門縫,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關上了。
她對蘇婉清說:「夫君在畫東西,別去打擾。」
蘇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整整一個晚上,蕭遠連眼都沒合過。
他畫了一張又一張,不滿意就揉成團扔到一邊,然後重新畫。
桌邊的紙團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又鑽了進去。
風停了,雪也停了。
村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蕭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筆放下。
桌上攤著最後一張紙,上面畫著一把連發弩的詳細圖紙。
弩臂、弩弦、箭匣、扳機,每一個零件都標註了尺寸和材質,連用什麼木料、什麼筋弦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終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