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英魂碑
蕭遠三人出了南門,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來到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位置很好,站在山頂能把府城四周的平原看得清清楚楚。
山坡上,士卒們正在忙碌。
一排排新翻的墳包整整齊齊地從山腳延伸到半山腰,每個墳包前都插著一塊木牌。
蕭遠數了數,將近四百座。
山頂立著一塊石碑,青石質地,有一人多高,正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石碑是新立的。
是魏大山從鎮上石匠鋪子裡拉來的石料,請鎮上一個讀過書的老秀才刻的字。
每個名字都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蕭遠走過去,伸手摸著石碑粗糙的表面,指尖划過那些名字。
這些人都是他親自招募進府城的,但最後都死在了先前那場仗里。
雖說打仗沒有不死人的,但是看著之前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卻變成了冰冷的名字,內心難免沉重。
葉紅綃走上前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幾人沉默著,四周只有冷風吹過的呼嘯聲。
片刻後,蕭遠重新抬起頭來,眼神里再次恢復以往的冷靜。
魏大山走上前來,低聲問道:「蕭頭兒,這塊碑還沒有名字,你看……」
蕭遠沉思片刻後說道:「葬在這裡的,都是抗擊韃子的英雄。就叫英魂碑吧。」
魏大山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記下了。
就在這時,大牛帶著幾個人抬著好幾口大箱子緩緩走了過來。
箱子很沉,放到地上都砸出一聲悶響。
大牛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朝蕭遠點了點頭。
蕭遠轉頭對魏大山吩咐道:「老魏,去把兄弟們都叫過來。」
魏大山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百多士卒沿著山路快步走了過來。
經歷了戰火的洗禮,這些倖存下來的士卒不再是剛招募時那種松垮的樣子,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但蕭遠看得仔細,這些人的眼神里仍有惶恐之色。
先前那一仗是贏了,但卻是慘勝。
將近四百個兄弟埋在了這座山上,活下來的人心裡都清楚,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如果再不做些什麼,這些剛經過戰火洗禮的新兵們很快就會士氣崩潰。
蕭遠站在石碑旁邊,拍了拍碑身,朗聲道:「這上面刻著的,是跟我們並肩作戰過的兄弟的名字。將來有一天,有人路過這裡看到這塊石碑,就會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即使再過一百年、兩百年,也不會有人忘記,他們曾經為腳下這片土地拼過命。」
他停了停,目光從每一個士卒臉上掃過。
山坡上很安靜。
士卒們看著那塊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少人都攥緊了拳頭,眼眶泛紅。
他們明白蕭遠說的是什麼意思——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死了,也不會被忘記。
蕭遠再次開口道:「虛的我說完了,接下來說點實在的。」
他朝大牛揮了一下手。
大牛走到那幾口大箱子跟前,一腳踹開了箱蓋。
白花花的銀子堆得冒尖,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發花。
士卒們直接看直了眼。
這一幕帶給他們的衝擊極為震撼,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蕭遠指著那些銀子大聲說道:「從今以後,殉國的兄弟,家人都由府城供養。每月五兩銀子,還有一石糧食。按月發放,送到門上,一文不少。」
聽到這話,人群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蕭遠沒有阻止,而是繼續說道:「活著的兄弟們,從這月開始,每人每月十兩銀子的軍餉。」
議論聲一下子炸開了。
魏大山瞪大了眼睛,他以前在趙將軍手下當兵,每月一兩銀子的軍餉還被剋扣,到手能有五錢就不錯了。
十兩銀子,他想都不敢想。
底下的士卒們一個個眼睛都紅了,他們來這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圖個活命。
哪想到現在不僅能吃飽飯,還能拿這麼多銀子。
每月十兩是什麼概念,他們之前累死累活干一年都攢不下五兩銀子。
蕭遠還沒說完,豎起一根手指說道:「以後上陣殺敵,每取一個韃子的首級,就獎勵十兩銀子,上不封頂。殺得多,拿得多。」
山坡上徹底炸了鍋。
如果說先前每月十兩銀子的軍餉就足以讓這些士卒們震驚,那這上不封頂的賞銀則是讓他們瘋狂。
有士卒小心翼翼地問道:「蕭頭兒,你說的是真的?」
蕭遠點了點頭,「我蕭遠說話算話,銀子就在箱子裡,一會兒就發。誰要是少拿了一文,來找我。」
此話一出,山坡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士卒們剛才的忐忑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不住的躁動。
有人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多砍幾個韃子的腦袋了,畢竟一個韃子腦袋就是十兩銀子。
要是砍上十個,那可是一百兩銀子,夠在老家買上幾十畝好地了。
蕭遠等了一會兒,讓底下的議論聲稍歇了歇,然後提高了聲音喊道:「兄弟們,雖然咱們剛打退了韃子的進攻,但韃子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過不了多久還會再來,到時候咱們該怎麼辦?」
一個年輕士卒漲紅了臉,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突然吼了一聲:「他們敢來,老子就敢剁了他們的腦袋!」
「殺!」
「殺!!」
「殺!!!」
喊殺聲從山頂傳出去,在群山里迴蕩,驚起了林子裡一群飛鳥。
蕭遠看著這些人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之前那些不安和忐忑,已經被銀子和對韃子的仇恨燒得一乾二淨。
現在就算他帶著這兩百多人去沖韃子的萬人陣,他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轉頭對葉紅綃和大牛揮了揮手。
「發銀子。」
兩人應了聲,帶著人上前打開箱子,讓士卒們排著隊,一個一個上來領。
有人接過銀子的時候手在抖,有人捧著銀子傻笑,也有人把銀子貼在臉上,感受那種冰涼的觸感。
整個山坡上喜氣洋洋,像是過年一般。
一個老兵領了銀子,數了三遍,滿臉激動地看向蕭遠說道:「蕭頭兒,我當了幾年的兵,從來沒拿過這麼多銀子。以前在趙將軍手下,發餉的時候不是剋扣就是拖欠,有時候半年都見不到一個銅板。您來了,什麼都變了。」
蕭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另一個年輕士卒擠過來,把銀子揣進懷裡,拍著胸脯保證道:「蕭頭兒,下回韃子再來,我一個人砍五個腦袋!」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就你那兩下子,別讓韃子把你腦袋砍了!」
年輕士卒不服氣,梗著脖子喊道:「你們等著瞧!」
笑聲更大了。
魏大山站在蕭遠旁邊,看著那些領銀子的士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蕭頭兒,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魏大山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聽見,才開口道:「現在這待遇是好,兄弟們幹勁也足。但萬一……我是說萬一,後面沒銀子了,兄弟們習慣了拿這麼多,突然少了,怕是要炸營。這不是我危言聳聽,以前在邊軍里見過這種事。人心這東西,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蕭遠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認可。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是真為這支隊伍著想。」他拍了拍魏大山的肩膀,「既然咱們已經是自己人了,有些東西,是時候帶你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