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夜雨驚雷


  雨幕之中,兩百騎破虜騎如黑色潮水般湧入孫園大門。

  馬蹄踏碎積水,濺起的水花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馬背上的騎手們伏低身子,手中刀光與雨絲混成一團。

  前院的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已淹沒在刀光之中。

  有人剛拔出刀,喉嚨上便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被雨水沖成淡紅色,順著衣領往下淌。

  有人轉身要跑,背後被長槍貫穿,撲倒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還有人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馬蹄撞飛出去,砸在廊柱上,滑下來,不動了。

  喊殺聲被雨聲吞了大半,剩下的零碎聲響在院牆之間來回撞,悶悶的,像石頭砸進棉花堆里。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刀槍碰撞的聲音混著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噼啪聲,在夜色里傳出去不遠,又被風聲扯碎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前院的護衛便倒了一地。

  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積水中,血水順著磚縫往外淌,在燈籠的餘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像是一層深色的薄油浮在水面上。

  剩下的幾個護衛丟了刀,跪在地上,不敢再動。

  有人把臉埋在泥水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氣。

  蕭遠沒有多看他們一眼,拎著雁翎刀,踩著積水的石板路往後院走去。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流過下頜,滴在刀身上,又順著刀刃滑落下去。

  葉紅綃提著長槍,帶著十幾個破虜騎跟在他身後,腳步踩在水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後院比前院大得多,假山、迴廊、池塘,一重一重地錯落著,像是故意要把人繞暈。

  池塘邊的柳樹被風吹得歪向一側,枝條抽打著水面,發出細密的啪嗒聲。

  石子路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亮,腳踩上去微微打滑,每一步都要多用力半分才能站穩。

  迴廊的檐角掛著幾盞燈籠,有的還亮著,有的已經被雨澆滅了,剩下焦黑的紙殼在風裡晃蕩。

  蕭遠沒有迷路。

  他順著地上的腳印和倒伏的花木,一路追到了後院最深處。

  那裡有一間孤零零的小屋,藏在幾叢茂密的竹子後面,如果不是地上凌亂的泥腳印,根本不會注意到。

  竹葉在雨里被壓得低垂,積了水,偶爾彈起來,潑出一片細碎的水珠。

  蕭遠在屋前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剛點的油燈,還帶著淡淡的煙味,燭火在門縫裡搖搖晃晃,像是也在發抖。

  他推開門。

  屋裡,孫明遠縮在牆角,身上胡亂披著一件外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他身後站著兩個護衛,其中一個正是剛才從連廊那邊逃過來的,身上還帶著血,握刀的手在發抖,指節攥得發白。

  孫明遠看見蕭遠走進來,後背死死抵著牆,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磚縫裡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蕭遠沒有回答,只是朝他走過去。

  兩個護衛咬咬牙,舉刀沖了上來。

  葉紅綃一步上前,長槍橫掃,第一個護衛的刀被磕飛,整個人被槍桿拍在牆上,悶響一聲,順著牆壁滑下去,不動了。

  第二個護衛剛舉起刀,葉紅綃反手一刺,槍尖抵在他的咽喉前,停住了。

  那護衛僵在原地,刀舉在半空中,不敢再動。

  雨水從他臉上淌下來,混著冷汗,滴在槍尖上,又滑落下去。

  葉紅綃看了他一眼,收了槍。

  護衛如蒙大赦,丟掉刀,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一邊,縮在角落裡,抱著頭,不再出聲。

  蕭遠走到孫明遠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

  孫明遠的呼吸又急又亂,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甘,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又尖又顫:「你殺了我,孫家不會放過你的。我叔父在慶州一手遮天,到時候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蕭遠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動手,只是看著他,語氣平淡:「你叔父現在在幾十里外設伏,等著我去鑽。但你猜,他等得到我嗎?」

  孫明遠愣了一下,眼睛裡的恐懼更深了,像是終於把最後一塊碎片拼上了。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嘴唇抖得合不攏:「你……你故意的?你故意讓趙天宇帶消息來……」

  蕭遠沒有否認。

  孫明遠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絕望,又從絕望變成了瘋狂。

  他猛地伸手去抓旁邊的燭台,想要朝蕭遠砸過去,燭台上的油盞翻了,幾滴熱油濺在手背上,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蕭遠沒有躲。

  他的刀比孫明遠的手快。

  刀尖從孫明遠的胸口刺入,貫穿心臟,從後背透出來,釘進身後的牆板里。

  孫明遠的身體僵住了,手裡的燭台從指間滑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發出。

  血從胸口湧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又被從門縫灌進來的雨水慢慢沖淡。

  蕭遠拔出刀,孫明遠的身體順著牆壁滑下去,癱坐在牆角,歪著頭,不動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

  雨打竹葉的聲音從外面湧進來,密密的,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沙子。

  葉紅綃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走到蕭遠身邊,低聲問:「趙天宇的人應該快到了。」

  蕭遠點了點頭,把雁翎刀插回鞘里:「讓人把前院收拾一下,屍體拖到一邊。給我搬一把椅子到後院去,泡一壺茶。」

  葉紅綃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轉身去安排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瓦檐往下淌,連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整個後院罩在噼里啪啦的聲響里。

  院子兩側的竹子在風裡彎下腰又彈回來,反覆地,像在給什麼人磕頭。

  蕭遠坐在後院屋檐下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兩杯茶,一壺剛沏好的熱茶,在雨夜裡冒著白色的水汽,茶香被雨氣壓得很低,若不湊近聞,幾乎察覺不到。

  葉紅綃站在他身後,長槍杵在地上,雨水順著槍桿往下滑,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印。

  兩百破虜騎已經收刀入鞘,靜靜地站在院子兩側,雨水順著刀身和甲冑往下淌,在腳下匯成細流,沿著磚縫無聲地散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身形,只有雨水落地的聲音,密密的,不間斷的,填滿了整個院子的寂靜。

  蕭遠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遠處,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火光晃動著,從月洞門外透進來,把竹葉的影子投在石階上,晃來晃去。

  腳步聲在月洞門外停住了。

  蕭遠放下茶杯,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過去:「趙將軍來了?進來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