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亮了


  府城城牆上,守城的士卒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臉上滿是灰塵和乾涸的血跡。

  城外蠻子的大營連綿數里,營帳一頂挨著一頂,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火把的光連成一片,把半邊夜空都映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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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大山站在城牆最高處,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臉色凝重得像一塊鐵。

  他身旁的葉虎正用布條纏著手上的傷口,纏了一圈又一圈,布條很快又被滲出的血染紅了。

  大牛靠在垛口上,宣花斧就立在手邊,斧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已經乾涸發黑了。

  周猛蹲在角落裡,正把幾支箭矢的箭頭在磨刀石上來回蹭,發出沙沙的聲響。

  沉默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壓在四個人中間。

  過了好一會兒,大牛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城裡的糧食還夠撐幾天?」

  魏大山轉過頭,聲音很沉:「省著吃,還能撐十天。但水不多了,井水被投石車砸塌了兩口,剩下的那口,撐不了太久。」

  大牛沒有說話,只是把宣花斧握得更緊了一些。

  葉虎纏好了傷,站起來走到垛口邊,朝城外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越過蠻子的大營,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像是在找什麼。

  「蕭遠會回來的。」葉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他走的時候說過,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今天已經是第十四天了。」

  魏大山沒有接話,但他握著刀柄的手鬆了一些。

  周猛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猶豫:「萬一……」

  「沒有萬一。」葉虎打斷了他,「他一定會回來。」

  這句話像是說給周猛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就在這時,城牆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士卒急匆匆跑上來,單膝跪地,抱拳道:「四位將軍,蠻子又出營了!這次陣仗比前兩天都大,至少有兩千人!」

  四人的臉色同時一沉。

  魏大山站起來,走到垛口邊朝外望去。

  只見蠻子大營的大門轟然洞開,黑壓壓的蠻子從裡面涌了出來。

  簽軍在前,舉著雲梯和盾牌;弓箭手在中,箭矢已經搭上了弦;披著重甲的蠻子武士跟在後面,手持狼牙棒和長柄大刀,步伐沉重,像一排移動的鐵牆。

  這一次,完顏烈把壓箱底的兵力都拿出來了。

  魏大山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士卒們,每一個人都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雖然疲憊,雖然睏倦,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準備迎戰!」魏大山吼了一嗓子,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

  城牆上的士卒們齊聲應和,聲音雖然沙啞,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蠻子的投石車率先發難。

  巨石划過夜空,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在城牆上。

  磚石碎裂,塵土飛揚。

  幾塊巨石越過了城牆,砸進了城內的民房,傳來房屋倒塌的巨響和百姓的哭喊聲。

  但守軍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們縮在盾牌後面,等投石車的轟擊一停,便立刻探出頭來,舉起弓箭朝城牆下射去。

  蠻子的弓箭手也在還擊,箭矢在夜空中交錯,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簽軍扛著雲梯衝到了城牆下,梯子一架一架地搭上來,鉤住垛口。

  蠻子咬著刀往上爬,動作又快又狠。

  魏大山抄起一根滾木,朝一架雲梯猛砸下去。

  滾木砸在雲梯頂端的蠻子頭上,那人一聲沒吭,直挺挺地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滾成一團。

  但更多的雲梯搭了上來,更多的蠻子爬上了城牆。

  大牛吼叫著沖在最前面,宣花斧橫掃,把一個剛爬上來的蠻子劈成了兩半。

  熱乎乎的血濺了他一臉,他連眼睛都沒眨,反手一斧又砍翻了第二個。

  葉虎帶著一隊人堵在城牆東段,長槍左突右刺,逼得蠻子們上不來。

  周猛守在城牆西段,雁翎刀舞得密不透風,每一刀都帶出一蓬血雨。

  但蠻子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像永遠殺不完的螞蟻。

  城牆上到處都在廝殺,到處都在流血。

  一個蠻子武士突破了一處防線,手持狼牙棒朝魏大山衝來。

  魏大山側身躲過一棒,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腰上,刀鋒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

  另一個蠻子又沖了上來,魏大山來不及拔刀,只能鬆開刀柄,從地上撿起一把蠻子的彎刀,繼續砍殺。

  城牆上的防守越來越吃力。

  越來越多的蠻子爬上了城牆,慶州軍的防線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就在這時,城牆下忽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撞擊聲。

  是城門。

  蠻子在撞門。

  城門雖然用鐵皮包著,但已經經不住反覆衝擊。

  每一次撞擊,門板都劇烈晃動,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聲。

  大牛聽到動靜,吼了一聲:「俺去城門頂著!」便提著斧頭衝下了城牆。

  他剛到城門洞,就見城門已經被撞開了一條縫。

  一根粗大的撞木正從縫隙里伸進來,一下一下地頂撞著門板。

  「給老子頂住!」大牛扔掉斧頭,用肩膀頂住門板,雙腳死死蹬在地上。

  幾個士卒衝過來,也學著他的樣子,用身體頂住門板。

  門板終於停了下來。

  但大牛的腳在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肩膀上的鎧甲已經被門板擠壓得變形了。

  城牆上的廝殺還在繼續。

  葉虎的胳膊上又多了一道傷口,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城磚上。

  周猛的刀已經卷了刃,只能從地上撿起蠻子的彎刀繼續砍殺。

  魏大山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但他還在殺。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蠻子攻破城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像夏天遠處的悶雷。

  不像是投石車的聲音。

  魏大山一愣,轉頭朝城外望去。

  只見蠻子大營的後方,忽然亮起了一大片火光。

  火光在黑暗中跳動,迅速蔓延。

  緊接著,無數牛叫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從蠻子大營的方向傳來。

  魏大山看不清那邊發生了什麼,但他看到了蠻子後軍的潰亂。

  那些原本正在衝鋒的蠻子,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朝後軍的方向張望,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

  完顏烈的軍令聲從後方傳過來,又急又怒,但在這片混亂中根本壓不住陣腳。

  魏大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舉起刀,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兄弟們!蠻子後軍亂了!援軍到了!跟我殺!」

  城牆上的守軍們發出了震天的吼聲。

  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兩天的憤怒和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狂喜。

  蠻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震懾住了,攻勢為之一滯。

  大牛聽到上面的吼聲,猛地推開頂住的門板,重新拎起宣花斧,朝門縫裡衝進來的蠻子迎頭劈去。

  「殺!殺光這幫狗日的!」

  他渾身是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殺神。

  門外的蠻子被他的氣勢嚇住了,紛紛往後縮。

  城牆上,魏大山趁勢帶著人把已經爬上來的蠻子一個一個砍下去。

  葉虎和周猛各自帶隊猛衝,像兩把尖刀把蠻子的登城部隊切成了兩段。

  蠻子的攻勢終於被壓制住了。

  爬上來的人越來越少,留在城牆上的人也一個接一個被砍倒。

  剩餘的蠻子軍心已亂,紛紛後撤,掉頭往後跑。

  完顏烈的命令像石沉大海,根本沒有人聽他的。

  整個蠻子的陣型徹底崩潰了。

  魏大山扶著垛口大口喘氣,目光越過潰退的蠻子,落在遠處那片火光和塵土中。

  他看到了。

  幾百頭牛在蠻子後軍中橫衝直撞。

  牛的角上綁著利刃,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牛背上鼓鼓囊囊的布袋被引信引爆,爆炸聲此起彼伏,鐵片四濺,血肉橫飛。

  而在牛群後面,一面慶州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旗幟下,蕭遠手持雁翎刀,正帶著破虜騎衝殺在蠻子潰軍中。

  魏大山的眼眶有些發熱,攥緊了拳頭,朝身後的城牆吼了一嗓子:「打開城門!全軍出城!接應蕭頭兒!」

  城門轟然洞開。

  大牛第一個沖了出去,宣花斧高高舉起,吼聲如雷。

  魏大山、葉虎、周猛緊隨其後。

  慶州軍的士卒們像潮水一樣湧出城門,朝潰逃的蠻子殺去。

  府城的夜空被火光徹底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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