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戰後


  蕭遠帶著破虜騎回到府城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把城牆上的旗幟和殘破的垛口都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輪廓。

  硝煙還沒有散盡,混著晨霧,在城牆根下一縷一縷地飄著,空氣里儘是焦糊味和血腥氣混合的怪味。

  城門外橫七豎八地躺著蠻子的屍體,還有不少繳獲的軍旗和兵器,被收攏的士卒們碼放在路邊,堆得像小山。

  地上的血跡從城門一直延伸出去,在晨光里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蕭遠翻身下馬,腳落在地上,膝蓋微微發軟,但他站穩了。

  葉紅綃跟著他跳下馬來,臉上濺的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的斑點。

  侯三咧著嘴笑,但笑容里掩不住疲憊。身後那兩百破虜騎,個個渾身是血,甲冑上還掛著碎肉,但腰杆挺得筆直。

  魏大山從城裡大步走出來,身後跟著葉虎、大牛、周猛。四個人身上都纏著布條,血跡斑斑,但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笑。

  魏大山走到蕭遠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拍得蕭遠一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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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媽總算是回來了。"

  蕭遠笑了笑,沒說話,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城牆。

  城牆上的缺口還在,但守軍們已經在往上面堆沙袋了。

  幾輛牛車停在城門口,車上裝著從城內民房拆下來的門板和木料,準備拿去修補垛口。

  幾個民夫正抬著一根粗大的木樑往城牆上走,腳步又快又穩,看得出是干慣了活兒的人。

  城牆上還有人在往下搬滾木,一摞一摞的,堆在角落裡。

  昨夜攻城時堆積在牆根下的雲梯殘骸已經被拖走了大半,剩下的幾截斷木頭橫在地上,火把餘燼還在冒煙。

  "傷亡了多少?"

  蕭遠走進城門,聲音不大,卻讓身後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魏大山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陣亡了八百多,重傷的還有兩百多。輕傷的就數不清了,幾乎人人帶傷。城裡的藥材不太夠了,大夫們忙了一夜都沒歇。"

  蕭遠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陣亡的兄弟,記下名字,回頭一一撫恤。

  重傷的集中照料,藥材不夠就派人去附近的鎮子買,銀子從府庫里支。讓伙房多燒些肉湯,不論輕重,每人先喝一碗暖身子。"

  魏大山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了。

  蕭遠走到城牆根下,站住了。

  他仰起頭,看著城牆上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牆根下那些被抬走的傷員,目光停在一具蓋著草蓆的屍體上。

  草蓆只蓋了上半身,露出來的褲腿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褲子,沾滿了乾涸的泥和血。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朝大帳走去。

  大帳里臨時改成了傷兵營。

  地上鋪著乾草,十幾個人並排躺著,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咬著布條在忍痛,額頭上全是冷汗。

  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大夫正蹲在一個年輕士卒旁邊,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傷口裡嵌著的箭鏃。

  士卒咬著布條,悶哼聲從牙縫裡擠出來,指甲摳進了身下的泥土。

  "蕭頭兒……"一個躺在角落裡的士卒看見了蕭遠,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旁邊的同伴按住了。

  蕭遠走過去,蹲下來,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躺著別動。好好養傷,等好了咱們再一起殺蠻子。"

  那士卒笑了笑,嘴唇乾裂,笑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但眼睛裡卻有光。

  蕭遠站起來,走出了大帳。侯三跟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說:"蕭頭兒,咱們這次斬獲不少。蠻子丟下的屍體少說三千具,俘虜也有幾百個,都押在北邊的空營里了。兵器、鎧甲、糧草、軍旗,堆了滿滿三個倉庫。"

  蕭遠嗯了一聲:"俘虜看守好,別打罵。願意降的就收編,不願意的就先關著,等咱們騰出手來再說。"

  侯三點了點頭,轉身去辦。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城裡的秩序已經基本恢復了。

  街上有人在清掃血跡,有人在搬運物資,民夫們抬著石料和木料修補城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城頭一直傳到街尾。

  炊煙從城西的伙房裡升起來,混著肉湯的香味,在晨風中飄散開來。

  蕭遠在城牆上走了一圈,查看了每一處缺口和裂縫,又去了東邊那口被砸塌的井旁看了看。

  井口已經用石頭重新砌過了,雖然水還是渾的,但已經在清了。

  他回到城門口的時候,看見葉虎正和幾個隊正在說話。

  葉虎的胳膊吊著布條,臉色蒼白,但精神不錯,看見蕭遠走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蕭遠,過來。"

  蕭遠走過去,葉虎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昨晚那一仗,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看見有人用牛打仗。你哪兒學來的這種路數?"

  蕭遠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了一句:"你的傷怎麼樣?"

  "皮肉傷,骨頭沒事。"葉虎活動了一下胳膊,"三娘那丫頭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她帶著人在城外收拾戰場。"蕭遠說,"等回來了再過來看你。"

  葉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忙了。

  蕭遠站在城門口,看著眼前這片正在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來的小城。

  百姓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有的在幫忙抬傷員,有的在給士卒們送水和吃食。

  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碗熱粥,顫顫巍巍地走到一個坐在牆角休息的年輕士卒面前,把那碗粥遞了過去。那士卒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埋著頭一口一口喝完了。

  太陽越升越高,把整座城都照得亮堂堂的。

  蕭遠轉身走回大帳,讓親兵取來了紙筆。

  他鋪開紙,蘸了墨,略一沉吟,開始寫信。

  收信人是慶州指揮使沈凌霄,內容是匯報府城之戰的戰況——蠻子八千大軍來犯,府城守軍浴血死戰,借火牛陣和黑火藥破敵,斬首三千餘級,虜獲無數。

  他寫得很詳細,連火藥袋裡塞鐵砂這種細節都一筆帶過地提了一句。

  最後署上名字,封好信,交給一個親兵。

  "即刻送到州城去。要快。"

  親兵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蕭遠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轉過身,迎面看見太陽從城頭正上方照下來,把整座城都籠在一層金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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