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打她
周坤今晚又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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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二點,別墅客廳只開了一盞壁燈。
文妤坐在沙發上,黑漆漆的電視機屏幕映出她蒼白消瘦的臉。
她又在發呆。
這幾年,她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腦子愈發混沌。
醫生說她是產後抑鬱症,叫她按時吃藥。
可她吃的藥越多,腦子就越慢。
她有時候也會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到底是被藥吃傻的,還是被周坤打傻的。
忽然,院子裡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
文妤的肩膀下意識縮了一下。
她還沒想起要怕,身體已經替她怕了。
男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噠、噠、噠。
每一步都似踩在文妤的神經上。
周坤回來了。他又喝多了。
文妤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周坤走進客廳,順手扯掉領帶扔到沙發上。
「又是這副死樣子!」
周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一件早就膩了的舊東西。
「文妤,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在外面應酬已經夠累了,回家還要看你這張死人臉嗎?」
他走近一步,濃烈的酒氣混著陌生女人的香水味撲過來。
「別人家的太太都知道給丈夫留燈、倒水、問一句辛苦。你呢?」
周坤皺眉盯著她,一臉嫌棄:「你還不如條狗,狗起碼還知道要看主人臉色。」
文妤只低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她越沉默,周坤的臉色越難看。
他一把抓住她的頭髮。
文妤的頭皮一陣劇痛。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但這個動作反而激怒了周坤。
他揪著她的頭髮把她從茶几邊拽了過來,她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疼。
但她沒有叫。因為沒有用。
周坤忽然俯身壓下來,用手掐住她的脖頸。
那股菸酒混合的味道猛地刺入鼻腔,文妤被熏得沁出些生理性淚水。
他貼著她的耳邊冷笑:「不是喜歡裝啞巴嗎?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味道太刺鼻,還是他碰到她脖頸的手太冷。
文妤腦子裡忽然炸開一瞬的清醒。
不行!
不可以!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了周坤一把。
周坤踉蹌半步,臉上的表情徹底陰沉下來。
下一秒,他死死鉗住文妤的手腕,一拳砸了過來。
「你放開——」
這句話還沒說完,文妤被甩了出去。
砰!
她的腦袋重重磕在茶几角上。聲音沉悶得讓人心口一緊。
文妤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
意識墜入黑暗之前,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裴煜站在香樟樹下,逆著光朝她笑。
他說了一句什麼?她有些想不起來了。
……
周耀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口冒了出來。
四歲的小男孩抱著變形金剛,眼神亮晶晶的。
「爸爸好厲害!」
他學著周坤剛才揮拳的動作,比劃了一下。
「爸爸,再打一下!我要學!」
他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又抬腳踢了踢旁邊伺候的傭人。
「奶奶說了,我最有勁兒、最聰明!」
他說完,還下意識往樓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等誰誇他。
周清雅被聲音吵醒,從走廊另一邊跌跌撞撞跑出來。
一隻拖鞋跑掉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她看見文妤躺在地上,整個人僵住了。
這樣的場景,她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見。
地板上的紅色一點點洇開。
她撲過去,冰涼的小手抓住文妤的胳膊,使勁搖。
哭聲小得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發出來的聲音不成句子。
她只是「媽——媽——」地反覆喊那一個字。
可媽媽閉著眼睛,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跪在那裡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文妤蒼白的手背上。
周坤的酒意被這哭聲吵醒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妤腦袋下面那一小灘紅色正在慢慢擴大。
他愣了一下,然後踢了踢她的腿。
「行了,裝什麼死。」
沒反應。
他彎腰看了看,又踢了一腳,這次力道輕了一點。
還是沒反應。
周坤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越來越多,臉上的酒氣像是散了一半。
他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次,才按下120。
「餵?120嗎?救護車……對,有人摔倒了……」
打完電話,他看了一眼客廳里的傭人,壓低聲音:「都給我把嘴巴閉緊了。誰問起來,就是她自己摔的。」
文妤在那一擊之下,什麼都沒來得及想。
她只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很奇怪,明明身體已經躺在地板上了,但她覺得還在掉,不停地掉,像從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被人推下來。
耳邊似有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
文妤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真久,怎麼也醒不過來。
她努力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鼻子裡是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著點滴,額角一陣一陣地跳著疼。
她看見床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真的很小。
三四歲的樣子,臉尖尖的,穿著洗得發白的粉色裙子,頭髮扎得歪歪扭扭,發尾有些散了,看起來很久沒有好好梳過頭。
小女孩的眼睛又圓又大,怯生生地看著她。
像一隻在暴風雨里淋了很久的小動物,終於等來了一個可以躲雨的屋檐。
「你是誰?」文妤聲音略帶沙啞。
小女孩愣了愣,小嘴囁嚅了下,像是不太敢回答。過了好幾秒,才用很小的聲音認真說:
「我是清雅。」
文妤在腦子裡搜索了一圈。她不認識任何叫清雅的人。
「清雅是誰?」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她咬著嘴唇,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控制自己不哭出來。
「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哭意:
「我是……你的女兒。」
病房裡陷入沉默。
只有監護儀在嘀-嘀-嘀-地叫。
文妤盯著小女孩看了很久,最後開口回答,語氣很平淡,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不可能,我剛滿1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