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舊照片沒刪乾淨
【裴氏夫婦車禍身亡,獨子裴煜連夜出國。】
文妤的手指停在標題下方,新聞連結一直沒點開。
兩個孩子還擠在床邊畫畫。
清雅握著蠟筆,正在給那把很大的傘塗顏色。耀文蹲在旁邊,嘴上說著不好看,手卻沒有把蠟筆搶過去。
酒店的小夜燈映在牆上,黃黃的一圈。
文妤把手機亮度調低了一點。
她先看新聞發布時間:2021年8月15日。
那一年,她十八歲。那也是她收到京州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個夏天。
照片裡那張被剪碎的紅色封皮,文件詳情顯示的備份日期,是8月17日。
只差兩天。
兩天前,裴煜父母車禍身亡,他連夜出國。
兩天後,她的錄取通知書被剪碎。
文妤把手機扣在桌上。
屋子裡有點悶。
她起身去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雨後的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絲潮氣,也帶著樓下小攤油鍋殘留的味道。
明明已經是晚上,街邊還是有人來來往往。
樓下攤販的吆喝聲還在,她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清雅小聲問:「媽媽,你冷嗎?」
文妤回頭。
清雅已經放下蠟筆,正仰著臉看她。
「沒有。」
文妤把打開的窗戶拉小一點。
「你們繼續畫吧。」
耀文抬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
他似乎想問些什麼,但最後他只低頭繼續用蠟筆戳那張紙。
文妤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那條新聞。
新聞不長。
大意是,裴氏集團前任董事長和夫人在回程途中遭遇車禍,車輛墜下高架,現場搶救無效。裴家唯一繼承人裴煜,當晚被家族安排離境。裴氏旗下幾個項目暫停,集團內部出現人事變動。
配圖很糊。
一張是事故現場拉起的警戒線。
一張是醫院門口。
還有一張,是一個人的背影。
少年穿著黑色外套,被幾個人護著往車裡走。他微微側頭露出半張臉。
雨落得很大,照片邊緣全是模糊水痕。
文妤伸手把那張照片放大。
放大以後更加模糊。
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那是裴煜。
不是現在穿西裝、說話克制的裴煜。
是十八歲那年,會翻牆給她送奶茶,會在她被文家訓斥後站在路燈下等她的裴煜。
她一直以為,他是走了。
一句話也沒留,就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可新聞里寫著:父母車禍身亡、連夜出國。
文妤再次仔細把新聞從頭到尾看完。
她退出網頁,在搜索欄里輸入:
【裴煜出國裴氏集團】
出來的大多是財經新聞。
【裴氏集團危機】
【裴家繼承人海外求學】
【裴氏核心技術項目停擺】
她又輸入:
【裴煜文妤】
這一次,搜索結果亂七八糟。
有同名的人,有無關的帖子。
還有一個八卦標題寫著『京州豪門舊事』,點進去已經打不開了。
沒有她。
沒有他們。
文妤看著那一頁空泛的搜索結果,忽然覺得荒唐。
原來她記得那麼清楚的幾年,在網上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沒有合照。
沒有官宣。
沒有分手。
什麼都沒有了。
像是她一個人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她沒有放下手機。
想了想,又點開雲端相冊。
搜索欄里,她輸入了『2021年8月』。
原本沒抱什麼希望。
屏幕轉了幾秒,竟然跳出來七張舊圖。
備註時間:2021年夏天。
文妤怔住。
前面幾張縮略圖很糊,像是很多年前的低像素照片。
她點開第一張。
陽光一下鋪滿了屏幕。
照片裡,她穿著白裙子,頭髮紮成高馬尾,懷裡抱著一隻紅色信封。
紅色信封上寫著幾個字。
京州大學。
她笑得很開心。
十八歲的文妤,眼睛很亮,臉頰上還有一點嬰兒肥,站在樹下,整個人都像剛被太陽曬過般透著一股朝氣。
旁邊站著裴煜。
他沒有看鏡頭。
他在看她。
文妤盯著照片裡那個少年看了一會兒。
那個眼神太乾淨了。
乾淨到之後這五年經歷過的一切,忽然都顯得很遙遠。
照片角落裡,裴煜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露出兩杯奶茶。
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沒有。
文妤忽然想起來了。
那天裴煜說在他開會,好想好想她,想來家裡找她。
她笑著回他:想來就來啊,又沒人攔你。
那時她還不知道。
有些人說了想來,是真的會來。
半小時後裴煜翻牆進了文家後院,褲腳沾著泥,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他笑嘻嘻把沒插吸管的那杯遞給她,說:「小妤,我真來咯。」
第二張照片,是書頁。
應該是她當年隨手拍的。
書頁空白處寫著幾個字。
【別怕,京大見。】
字跡鋒利又乾淨,是裴煜的字。
旁邊畫了一個很醜的小太陽。
文妤記得那個小太陽,是她畫的。
第三張照片有些歪,像是偷拍。
深色紅木桌上,紅色信封被剪開,紙片散得到處都是。
旁邊壓著一張被剪了一半的小卡片,只能看見幾個字。
【錄取快樂。】
那張小卡片的邊緣,是她熟悉的藍色。
裴煜以前送她東西,不喜歡寫一大段話,總是簡簡單單幾個字。
可每個字,她都捨不得扔。
文妤把照片放大。
桌角那隻手依舊在那裡。
女人帶著玉鐲的手,修整齊的指甲。
是文母。
文妤把這張照片保存下來,再退出去,重新點開昨天發現的那張剪碎的通知書照片。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同一張桌子、同一隻玉鐲、同樣被剪碎的紅色紙片。
只是這張照片裡,多了一張裴煜送她的小卡片。
原來那天被剪碎的,不止她的錄取通知書。
還有裴煜給她的東西。
文妤把兩張照片、文件詳情截圖、備份時間截圖,一起保存進新文件夾。
她又把這些發到自己的郵箱,備份到雲盤。
做完這些,她才發現手有點涼。
清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身邊。
小姑娘沒有吵,只是把那張畫舉起來給她看。
畫上有三個人。
一個大人,兩個小孩。
頭頂是一把很大的傘。
傘旁邊還有一個高高的人影,站得有些遠。
清雅小聲說:「媽媽,這個叔叔要畫在傘下面嗎?」
文妤看著那個高高的人影。
清雅畫得不好,人的頭圓圓的,腿長得離譜。
可她知道清雅畫的是誰。
「他站在外面。」文妤說。
清雅眨了眨眼,「為什麼?」
文妤把畫接過來,放到桌上。
她看著那道站在傘外的人影,很久才說:
「因為現在他不能進來。」
她也不敢讓他進來。
這五年中間隔著太多東西。
周家、文家、兩個孩子、失去的學業、被剪碎的通知書,還有她自己都沒弄清楚的過去。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文妤重新點開通訊錄。
裴煜的號碼是前兩天才重新存進去的。
備註就是裴煜。
她點開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問她需不需要明天的車。
她沒有回。
輸入框裡,光標一閃一閃。
文妤打下幾個字。
【五年前,你為什麼沒有回來?】
打完,她看著那行字。
很短,可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
她很想問。
從醫院醒來的那一刻,她就想問。
她想問他為什麼消失。
為什麼她的通訊錄里沒有他。
為什麼她成了周坤的妻子。
為什麼她記得那麼清楚的承諾,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困在周家五年。
可是……現在問了又能怎麼樣?
問完以後,她就能不離婚了嗎?
就能不用找房子,不用賺錢,不用查文家,不用找回丟失的五年人生嗎?
不能。
文妤把那行字一個一個刪掉。
刪到最後,只剩下空白輸入框。
她把手機屏幕按黑。
黑掉的屏幕映出她蒼白的臉。
瘦削,眼底還有血絲,頭髮也亂糟糟的。
一點也不像照片裡那個抱著錄取通知書笑得明亮的十八歲女孩。
可她們明明是同一個人。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李明嵐發來消息。
【明天上午九點,來派出所補材料。】
【救護記錄、傷情鑑定、飯局錄音、昨晚接處警記錄,我這邊已經整理出第一組證據鏈。】
文妤看了一會兒,把剛才幾張和文家有關的照片發了過去。
【李律師,這幾張也請幫我存檔。】
【照片是五年前的舊手機自動備份。被剪碎的是我的京州大學錄取通知書,桌角那隻玉鐲是我養母常戴的。我懷疑,當年我不是自願放棄入學的。】
李明嵐那邊隔了一分鐘才回。
【收到。原圖不要刪,不要修,文件詳情和備份時間都保留。】
【明天先處理周坤的事情。錄取通知書這件事,暫時不要和保護令材料混在一起。具體情況,我們單獨再聊。】
文妤呼出一口氣,她看著相冊里最後一張照片。
那是她和裴煜站在香樟樹下的合影。
這張,她沒有發給李明嵐。
只是單獨存進另一個文件夾。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回頭看向兩個孩子。
清雅已經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截藍蠟筆。
耀文坐在另一側,沒睡。
他看著她,小聲問:「你明天還去警察叔叔那裡嗎?」
「去。」
「爸爸也去嗎?」
「我不知道。」
耀文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他今天走的時候,都沒有看我。」
文妤把清雅抱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你希望他看你嗎?」
耀文沒說話。
他把腳縮進被子裡,背對著她躺下了。
文妤沒有逼他回答。
孩子的很多問題,不是一晚上就能明白的。
她關了大燈,只留下小夜燈。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文妤坐回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按順序裝進文件袋。
明天,她要先算周坤的帳。
至於文家,她會回去的。
但不是作為文家的女兒。
是作為證據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