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份工作
文妤一夜沒怎麼睡。
不是因為睡不著。
是剛閉上眼，腦子裡就自動開始算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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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續住、兩個孩子吃飯、打車去法院、複查，後面請律師、租房、上學，這些花費每一項都像小石子，一顆一顆壓在她胸口。
天快亮時，清雅翻了個身，小手摸索著抓住她的袖子。
文妤沒有動。
等孩子重新睡熟，她才輕輕把袖口抽出來，坐到窗邊。
窗外雨停了。
玻璃上還掛著水痕，天灰濛濛的。
樓下早餐攤已經亮了燈，有人撐著傘買豆漿，塑膠袋掛在手腕上，熱氣一團團往上冒。
那才是日子。
不管昨晚誰報警，誰被訓誡，誰輸了面子，天亮以後，人還是得吃飯。
文妤打開手機，把昨天的支出一筆一筆記下來。
記到最後，屏幕上的數字變得很難看。
她盯著看了半分鐘，打出兩個字。
活著。
她必須得有一筆屬於自己的收入。
哪怕很少。
清雅醒來時，文妤正在招聘軟體上填資料。
小姑娘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亂七八糟。
「媽媽，你在看什麼？」
「找工作。」
清雅聽不懂，抱著被子爬到她身邊。
「工作是什麼？」
「就是做事情，換錢。」
清雅想了想，很認真地問：「換錢買飯嗎？」
文妤笑了一下。
「對。買飯，租房，買你的新發圈。」
清雅摸了摸自己頭上那根已經鬆掉的小皮筋，眼睛亮了一下。
耀文也醒了。
他昨晚睡得不踏實，眼底發青，醒來臉上還帶著彆扭。
聽見『找工作』，他從被子裡探出頭。
「爸爸有錢的。」
文妤沒有看他，只繼續填資料。
「那是你爸爸的錢。」
耀文皺眉：「爸爸的錢不就是家裡的錢嗎？」
「不是。」
文妤把學歷那一欄暫時跳過。
「錢是誰掙的，誰就有決定權。別人給你的，可以隨時收回去。自己掙的，才不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沒了。」
耀文沒聽太懂。
但他似是想起了什麼，縮回被子裡，沒再說話。
文妤先投了幾個門檻低的工作。
便利店夜班、前台、商場導購、線上客服。
簡歷發出去後，回復倒是來得快。
【能接受晚班嗎？】
【孩子需要自己帶？那時間可能不太合適。】
【我們這邊要穩定到崗，不能經常請假。】
【學歷最低大專，有相關經驗優先。】
一條一條彈出來，客氣得很，但沒有一個願意要她的。
文妤沒覺得委屈。
以前文家養她時，她以為自己只要好好讀書就行。
後來醒來，五年時間已經從她的世界中撕掉。
現在社會不認可她，招聘軟體也不認識她。
它們只看到她有五年空白。
文妤把拒絕消息截了圖，建了個文件夾，名字叫『工作要求』。
她要提醒自己，今天被拒絕的理由，以後都要一個個補回來。
中午，她給兩個孩子點了最簡單的飯。
清雅捧著小碗吃得很認真，米粒沾在嘴角。
耀文嫌菜里有胡蘿蔔，剛想把筷子一摔，文妤看了他一眼。
他手一頓。
最後只是把胡蘿蔔撥到碗邊。
「不能浪費糧食。」文妤說。
耀文小聲嘀咕：「我不愛吃。」
「可以不愛吃。」
文妤把紙巾遞給清雅。
「但不能摔碗。吃不完就放著，下午餓了還是要吃它。」
耀文瞪著那幾片胡蘿蔔。
過了一會兒，他皺著臉夾起一片，塞進嘴裡。
表情痛苦地像在吃中藥。
清雅偷偷看他，又趕緊低頭扒飯。
文妤沒有夸。
有些規矩，第一次做對，不用誇成天大的事。
不摔碗，本來就是應該的。
下午，她繼續找線上工作。
翻到第三頁時，一個職位吸引了她的目光。
【高中數理答疑助教，可居家，按題結算。】
要求寫得很清楚：需要通過在線測試，負責檢查答案、整理解析，時間自由。
文妤點進去。
測試頁面很快跳出來。
第一題是函數。
第二題是力學。
第三題是電路。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慢慢落到草稿紙上。
雖然失去了這五年的記憶，但高中時期的記憶反而在腦海里更加清晰。
她寫得越來越快。
窗外有人按喇叭，走廊里保潔推車經過，兩個孩子在旁邊小聲爭一支藍色蠟筆。
她沒有被打斷。
最後一道題提交時，系統轉了幾圈，跳出結果。
【測試正確率：100%】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請等待人工審核。】
文妤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是多大的成就。
但起碼邁出了第一步。
沒過多久，客服發來消息。
【老師您好，測試結果很好。上傳本科在讀學生證、學信網學籍截圖或畢業證，我們這邊需要完成資質審核。】
文妤看著『老師』兩個字，停了一下。
然後她點開學信網，沒有查到大學。
她又點開手機相冊，沒有畢業證，沒有大學照片。
她又去翻手機文件、網盤、舊郵箱。
搜索『京州大學』。
跳出來的結果很少。
幾張模糊舊照。
一封過期的招生宣傳郵件。
還有一個命名很亂的圖片文件。
文妤點開前，手指莫名停了一下。
清雅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趴在桌邊看她。
「媽媽，這是什麼啊？」
屏幕還黑著，照片沒有加載出來。
文妤看著女兒圓圓的眼睛，想了想。
「是媽媽以前想去的地方。」
清雅似懂非懂。
「那媽媽你去了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
耀文也抬起了頭。
文妤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她也想知道。
她十八歲那年，明明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那天很熱，樹上的蟬叫得人心煩。
她把紅色信封抱在懷裡，第一反應是想給裴煜打電話。
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
照片終於加載出來。
畫面有點糊。
紅色封皮被剪成幾截，散在一張深色紅木桌上。
紙張邊緣不整齊，像是被人很急地剪開。
能看見『京州大學錄』幾個字。
文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照片放大。
桌角有一隻手。
女人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齊，腕上戴著一隻成色很好的玉鐲。
那隻玉鐲，她認得，文母戴了很多年。
每次出席宴會，文母都會戴著它，挽著文父的手，笑著對別人說：「我們家小妤最爭氣了。」
最爭氣嗎。
文妤盯著那隻玉鐲，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很快就沒了。
難怪她查不到大學學籍。
原來不是她沒去成，而是有人不想讓她去。
文件詳情顯示，照片來自五年前的舊手機自動備份。
文妤盯著那個時間。
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拍下這張照片。
也許十八歲的她，在那一刻意識到不對勁。
也許她只是來不及反抗，只能先按下拍照鍵，給未來的自己留一點東西。
客服那邊又發來一條消息。
【老師，請問資料方便今天提交嗎？】
文妤看著那條消息，慢慢把照片保存，另建了一個文件夾。
她回復客服：
【暫時提交不了。】
對面很快回：
【那很遺憾，資質審核通過後才能合作哦。】
文妤把手機放下。
清雅小聲問：「媽媽，有工作了嗎？」
「這個暫時沒有。」
「那怎麼辦？」
文妤沒有回答。
她重新打開招聘軟體，這一次不再點那些寫著老師、助教、本科優先的崗位。
她往下翻了很久。
最後，在角落裡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兼職。
但對方讓她先交押金，她直接划走。
又翻了十幾條，才找到這個不用押金、試單後結算的小兼職。
【題目錄入校對，按份結算，無學歷要求，試單十道題。】
單價低得可憐。
十道題，三塊錢。
放在以前，文妤大概不會看一眼。
可現在，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點了申請。
三分鐘後，對方發來文件。
【先試十道，格式對、無錯別字，統一結算。】
文妤打開文檔，拿起筆。
清雅趴在旁邊，不敢出聲。
耀文也沒鬧。
房間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輕響。
十道題，她用了二十分鐘。
提交以後，對方過了幾分鐘回復。
【試單通過，晚點統一結算。】
【後面有活再找你。】
文妤看著那句話，指尖停在屏幕上。
三塊錢。
太少了，還遠遠不夠。
可這是她醒來以後，真正靠自己接到的第一份工作。
清雅小聲問：「媽媽，有錢了嗎？」
文妤看了她一眼。
「有三塊了，還沒有到帳。」
清雅有點失望。
文妤笑了一下：「但快了。」
耀文坐在床邊，抱著膝蓋，別彆扭扭地說：「三塊錢能買什麼？」
文妤想了想。
「能買兩個饅頭。」
耀文愣了愣。
清雅馬上說：「那我吃一個，媽媽吃一個。」
耀文抿了抿嘴。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晚上不想吃胡蘿蔔……不是，我是說，我可以少吃一點。」
文妤看了他一眼。
「飯不能少吃。」
耀文噎住。
清雅偷偷笑了一下。
那一點笑聲很輕，卻讓房間莫名沒那麼冷了。
手機提示音忽然響起，【微信到帳：3.00元】
文妤看著那個數字。
三塊錢。少得可憐。
可這是她醒來以後，自己掙的第一筆錢，不是別人借的，也不是別人施捨的。
文妤慢慢呼出口氣，把剛才找到的那張照片又放大了一遍。
紅色紙片的邊緣模糊，可那隻玉鐲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把照片保存下來。
她點開瀏覽器，一條一條輸入。
【錄取通知書被家人剪毀怎麼辦】
【大學錄取後沒報到還能查到記錄嗎】
【五年前錄取通知書還能補證明嗎】
【京州大學招生辦聯繫方式】
搜索結果亂七八糟，很多都不相關。
但她一條一條細細看下去。
窗外天色暗下來，酒店房間裡的小夜燈亮著。
兩個孩子擠在床邊畫畫，一張紙上畫了三個人，還有一把很大的傘。
文妤把京州大學那張照片傳進雲盤，又備份到郵箱，最後發給了李明嵐。
附了一句話。
【李律師，五年前，我可能不是自願放棄入學。】
發完以後，她靠在椅背上，在手機屏幕上重新點開搜索欄。
這一次，她沒有搜京州大學。
她輸入了另一個名字。
裴煜。
屏幕停頓兩秒。
第一條跳出來的，不是照片。
是五年前的一則新聞。
【裴氏夫婦車禍身亡，獨子裴煜連夜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