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鎮江知府
葉笙歌沒有追趕。
他站在窗前,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院中的那個黑衣人,然後走出房門,來到院中,蹲下身來檢查了一下——人已經死了。
肺陽吐焰擊的灼熱勁氣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脈,當場斃命。
葉笙歌面無表情地抓住屍體的衣領,將其拖進屋中,然後關上門,在燭光下仔細搜檢了一番。
黑衣人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表明身份的物件,衣服上沒有標識,口袋中沒有令牌,連鞋底的泥土都是普通的黃土,沒有任何地域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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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試探,對方顯然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葉笙歌搜檢完畢後,將屍體放在一旁,洗淨了手上的血跡,然後重新坐回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地喝著。
他在心中默默地分析著當前的局勢,他剛到鎮江,連凳子都還沒坐熱,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派人來試探他了。
這說明鎮江城中有人不希望他在這裡待下去,或者說,不希望他插手江南的事務。
這個人會是誰?是周文魁?還是他背後的那些鹽商和海運商人?抑或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勢力?他現在掌握的線索太少,還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江南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能同時與所有人為敵。
他必須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先穩住一部分人,拉攏一部分人,然後再集中力量對付那些真正對他構成威脅的人。
他決定先從周文魁入手,不管今晚的襲擊是不是周文魁指使的,至少在表面上,他要讓周文魁覺得自己已經取得了他的信任。
同時,他派江鶴川連夜出發,前往蘇州聯絡平南侯蘇烈,建立直接的溝通渠道。
蘇烈是蘇清婉的哥哥,與他在京城便已相識,有過合作的基礎,是他在這江南之地最可靠的潛在盟友。
至於鎮江本地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他會一個一個地敲打,分化瓦解,讓他們知道,東廠提督不是可以隨意試探的角色。
他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涼茶,吹滅了蠟燭,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中那片被鮮血洇濕的土地上,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
周文魁在知府衙門中設宴為葉笙歌接風洗塵,已是葉笙歌抵達鎮江的第二日傍晚。
宴席設在衙門後宅的花廳中,比起前一晚在驛館中的簡單飯菜,這一頓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準備。
花廳中點了好幾盞燈籠,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有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水晶餚肉、桂花糖藕,還有一壺溫好的紹興花雕,酒香四溢。
周文魁坐在主位上,頻頻舉杯,言語間對葉笙歌極盡恭維。
他說葉督主在京城扳倒魏無忌、整頓鹽政的事跡早已傳遍天下,江南百姓無不欽佩。
又說葉督主此番南下監軍,必定能一舉蕩平倭患,還江南百姓一個太平。
葉笙歌含笑應對,既不倨傲,也不過分親近,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酒過三巡,周文魁拍了拍手,朝門外喚了一聲:「婉清,進來給葉督主獻杯茶。」
門帘掀開,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端著一隻茶盤走了進來。
她大約十八九歲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一頭烏黑的長髮綰成隨雲髻,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清麗脫俗,帶著一股大家閨秀特有的文靜氣質。
她走到葉笙歌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婉轉:「民女周婉清,見過葉督主。」
然後低眉順眼地端起茶盤上的青瓷茶杯,雙手奉到葉笙歌面前。
葉笙歌伸手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在接杯的瞬間,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退後兩步,垂手站在一旁,目光低垂,姿態恭順。
葉笙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醇,回味甘甜。
但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停留在茶水上,而是在方才那一瞬間的接觸中,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周婉清的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指腹和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觸感略微粗糙。那是長期握持劍柄或刀柄才會留下的痕跡,不是彈琴或做針線活能磨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下,又誇了一句茶好,便沒有再關注周婉清。
周婉清也很快便退出了花廳,但葉笙歌在心中已經給這個看起來溫婉可人的知府千金打上了一個新的標籤,這個女子,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宴席結束後,葉笙歌回到驛館,在燈下坐了片刻,然後叫來韓鐵衣,低聲吩咐了幾件事。
他讓韓鐵衣從明日起,每天帶著二十名番子,穿著簇新的東廠制服,在鎮江城的主要街道上巡邏一圈。
不必做什麼,只需排成整齊的隊列,昂首挺胸地走過,讓城中百姓和各方勢力的眼線都看到即可。
他又讓江鶴川在城中的茶館和酒樓中散布一條消息,說朝廷對江南倭患極為重視,除了派東廠提督南下監軍之外,還調動了三千精銳京營緊隨其後,不日便將抵達鎮江,協助平南侯蘇烈一同剿倭。
韓鐵衣領命而去。
次日一早,二十名東廠番子便穿上了統一的黑色制服,腰懸制式佩刀,在韓鐵衣的帶領下,排成兩列縱隊,步伐整齊地穿過了鎮江城的主街。
城中百姓紛紛駐足觀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那些在暗處觀察的眼線也將這一幕看在眼中,飛快地將消息傳回了各自的主子那裡。
與此同時,江鶴川安排的人在茶館和酒樓中也成功地完成了任務,「三千京營隨後就到」的消息很快便通過各種渠道傳了出去。
這日午後,葉笙歌以「查閱鎮江府歷年軍備卷宗」為由,來到了知府衙門的檔案庫。
周文魁自然不敢阻攔,親自陪著他進了庫房,殷勤地為他介紹各類卷宗的存放位置。
葉笙歌隨意翻閱了幾卷,目光卻在掃過一隻落滿灰塵的木箱時停了下來。
木箱上貼著一張封條,上面寫著「查沒走私貨物清單」幾個字。
他伸手揭開箱蓋,看到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卷宗,記錄著近年來鎮江府查獲的走私貨物的明細。
他逐頁翻看,目光在其中一頁上停住了。
那是一批被扣押的倭刀和火銃的記錄,倭刀共計一百二十把,刀刃鋒利,做工精良,明顯是倭國工匠打造的精品;火銃共計四十桿,保養良好,配件齊全,甚至還有配套的火藥和鉛彈。
這批武器的品質,比東廠番子目前使用的裝備要好出一截。
葉笙歌合上卷宗,轉頭對周文魁道:「周知府,這批被扣押的倭刀和火銃,目前存放在何處?」
周文魁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督主,這批武器一直封存在府衙的武庫中,尚未處置。」
葉笙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咱家此番南下監軍,隨行人員的裝備尚有不足。這批武器既然一直封存著無人使用,便由咱家調撥給東廠使用吧。」
「周知府若有異議,可以上書兵部請示,但在兵部批覆下來之前,咱家先提走用了。」
周文魁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道:「既然葉督主有需要,下官不敢阻攔。下官這就讓人打開武庫,將武器清點出來交給督主。」
葉笙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不到一個時辰,一百二十把倭刀和四十桿火銃便全部被搬到了驛館的院中,整齊地碼放在廊檐下。
葉笙歌讓韓鐵衣將這些武器分發給了隨行的番子,每人一把倭刀,幾名骨幹人手一桿火銃,剩餘的統一保管,作為備用。
他站在廊檐下,看著番子們握著嶄新的倭刀,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品味和格調,不僅僅是懂得欣賞詩詞歌賦、琴棋書畫。
真正的品味,是懂得分辨什麼是好東西,並且有勇氣和手段將它們據為己有,用在最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