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雪叩門虎弟送鮓 同安畫策陽兄展圖


  翌日清晨,氣溫驟降,海島上空竟紛紛揚揚飄起大雪。

  奔波勞累一月,好不容易歸家,韓陽不由得多睡了一會。

  

  直到院外響起砰砰的敲門聲。

  「韓哥兒,韓哥兒!」

  韓虎熟悉的大嗓門在院外響起。

  韓陽擔心巡檢司那邊有什麼事,忙從屋內迎了出去。

  吱呀!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韓陽拉開院門。

  只見韓虎頭眉頭、髮髻、網巾上以落滿雪花,耳垂、臉頰凍的通紅,應是在雪地里等了許久。

  「大冷天的,虎子快進屋,外頭凍死人了。」韓陽伸手便將韓虎往屋內拽。

  「韓哥兒,沒事,我就是順路來送魚。」韓虎大咧咧舉起手,露出兩條乾魚來。

  韓陽瞥了一眼:「有啥事屋裡說!」

  「行,那就屋裡坐會兒,這鬼天氣。」

  韓虎咧嘴一笑,跟在後頭進了屋。

  「呀,這不是順發大叔家的虎子兄弟嗎?」

  見韓陽領了客人進屋,嫂嫂陳青娥忙端上來兩碗熱水:「外頭天寒地凍的,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嫂嫂,我跟韓哥兒是好兄弟,不必這麼客氣,哈哈!」

  「我就順路給韓哥兒送兩條魚過來。」

  韓虎一邊端起熱水往嘴裡灌,一邊大咧咧將兩條乾魚拍在桌上。

  陳青娥偷偷瞥了眼桌上兩條乾魚,心中又是一陣吃驚。

  這小叔子這是在軍伍里得勢了?

  都有人上門送禮了!

  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笑道:「虎子兄弟慢點,喝完我再給你們添。」

  待陳青娥轉回灶房,韓陽這才指著兩條乾魚問道:「虎子,這是啥意思?」

  韓虎一拍腿,笑道:「韓哥兒,你昨日走的忒也急,你走後不久,王百戶便下令,說咱們三號福船上的游兵殺倭有功,一人又多發了兩條乾魚。

  「正巧我也好久沒回咱尖山村了,便請了省親假,順便給你把魚送來。」

  灶房竹簾後頭,陳青娥明媚的杏眼突然瞪大,心頭又是一陣巨震。。

  殺倭?

  小叔子此次出海竟遇到了倭寇,還殺倭立了功?

  阿陽啥時候這麼厲害了?

  難道是我錯怪他了?

  竹簾後頭,陳青娥明艷的臉蛋上神色不定。

  韓陽卻是用指頭節輕敲桌面:「不愧是王巡檢,倒會籠絡人心。」

  「行,韓哥兒,我來就是這事,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這鬼天氣,田裡沒準哪天就上凍了,得趕緊準備春耕的事。」

  韓虎起身便往院外走。

  「虎子等等!」韓陽叫住了他,低聲道:「陪我走一趟同安縣如何?」

  「同安縣,啥事?」

  韓虎雖長得五大三粗,但到底只有十七歲,很有些少年心性,一聽說去縣城,立馬來了興趣。

  韓陽卻是有些神秘道:「別問,去了就知道。」

  此話一出,韓虎心中更是刺撓起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當下便應了下來。

  見兩人匆匆出門,陳青娥從灶房內轉了出來,一把將抹布撇在桌上,氣道:

  「果然還跟之前一樣沒譜,剛著家又出去鬼逛,也不知幫家裡把田犁一犁,就等著你大哥回來干。」

  ……

  澎湖前往同安縣的碼頭叫做個八罩碼頭,每年往來福建—澎湖—台灣的漁船、商船多達數千艘。

  距離同安縣西溪碼頭約麼七更航程(總計約300里),順風時一日可達。

  這些漁船、商船雖只將澎湖作為中轉站或避風港,但也順手做些載人渡海的生意。

  時值冬日,晝短夜長,清晨的天空依舊有些陰沉。

  韓陽、韓虎二人身上披著破舊的氈襖,踏破滿地的碎瓊亂玉,直往八罩碼頭而去。

  「啊呀!」剛走到一半,韓虎突然大咧咧叫嚷一聲。

  「陳貴生那小子家不就是同安縣的嘛,聽說那小子也許久沒回家看過了,不如叫上他,咱去同安縣辦事也好有個指路的。」

  「難得虎子你考慮的這麼周全。」

  韓陽咧嘴一笑,欣然同意。

  巡檢司所駐的娘宮澳港口距離民用的八罩港口不遠,並且順路。

  兩人遞過腰牌後,很快將陳貴生從營房內叫了出來。

  「韓哥兒,找我啥事?」

  陳貴生縮著脖子,瘦弱的身上裹著厚厚的胖襖,將整個人顯得更加單薄起來。

  沒辦法,營房裡的伙食從來吃不飽。

  這十六歲的小伙子家又不在澎湖,從來沒人接濟,正值長身體的年紀,身子骨反倒愈發瘦弱起來。

  「你小子家不是同安縣的嗎?」

  「我跟韓哥兒要去縣裡辦點事,想著帶上你,一起嗎?」

  韓虎拍了拍陳貴生肩頭。

  卻見陳貴生面露猶豫之色,許久,才一咬牙道:「這次出海總算有些收穫,是該回家看看了。」

  他抬起頭看向兩人,道:「陽哥,虎子哥,你倆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約么半刻鐘後,陳貴生從營房內跑了出來,胸口塞的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小貴子,衣服里塞的啥?」

  韓虎一把扯過陳貴生衣領,卻見裡頭塞著一大袋粟米,三條乾魚。

  「你小子瘋了?」

  韓虎有些不可思議。

  「營里的飯食寡的能照出人影,你全帶回去,不留點自己吃?」

  陳貴生苦笑一聲:「家裡窮,屋裡等著吃呢?」

  「家住同安縣還窮?」韓虎忍不住嘟囔一聲。

  他幼時曾跟他爹韓順發去過一趟同安縣。

  在他記憶中,同安縣可是頂熱鬧,頂繁華的存在,怎會跟小小的澎湖島一樣窮呢。

  陳貴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看向韓陽道:「陽哥,俺真為你鳴不平!」

  「怎地?」

  韓陽跟韓虎齊齊轉頭看了過來。

  卻見陳貴生臉上泛現一抹怒意,叫道:「咱在福船跟倭寇交戰時,明明是你一銃打死了倭寇頭子,又率先跳幫,拖住了十幾個倭寇。

  「要沒有你,咱一船人怕都要死個乾淨。

  「可那黑了心肝的洪金川對你的功勞只口不提,只是幫牛貴,周川兩個心腹請功。

  「聽說這廝已經在往吏房和王巡檢那邊運作了。」

  「去他媽的洪金川,小日子在船上咋不砍死那王八蛋!」

  聽見這話,韓虎已是怒不可遏,索性在雪地里叫罵起來。

  好在北風呼嘯,官道上人也少,沒人聽得清他在鬼嚎什麼。

  一陣發泄後,韓虎又垂下腦袋,嘆了口氣道:「在這種上官手下干,好沒味道,這日子啥他媽時候算個頭啊!」

  見韓虎跟陳貴生垂頭喪氣的模樣,韓陽卻是一笑:「兩位兄弟別急,我這趟去同安縣,就是辦這事去的。」

  「啥意思?」

  韓虎撓了撓腦袋。

  「弄錢,送禮,跑官!」

  韓陽說的簡短。

  陳貴生眼中卻是迸射出一抹光亮,叫道:「陽哥你準備跟洪金川兩個手下爭官?

  「我挺你,要成了,你可得把我調你手下。」

  「俺也是!」韓虎同樣眸光明亮。

  一路聊著,三人很快抵達八罩碼頭,登上去同安的漁船。

  同安縣,亦稱銀城。

  三面臨山,東南羅海。

  城牆始築於宋紹興十五年,時周七百九十五丈,高丈二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至,遂又增高三尺,並建西、北瓮城,二十五年又增高二尺,最終周長八百四十六丈八尺,高二丈三尺。

  即便是在1630年的大明,亦算是座歷史文化名城。

  再加上九龍江至此入海,丙洲灣里福船與走私帆交織不絕,造就了同安縣西溪盛極一時的港口貿易。

  據《大同志》載:「自溪邊渡乘潮退而出,至於白嶼五十里……凡浙、粵、漳、泉販舶往來者,莫不待潮而入於溪雲。」

  經過兩日的海上顛簸,韓陽、韓虎、陳貴生三人終於登上西溪碼頭。

  放眼望去,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販夫走卒往來如織,一副熱鬧繁華景象。

  三人剛下船走不到十幾步,便有三四個牙行貼上來打聽。

  「客官住店嗎?」

  「客官要頭口嗎?」

  「客官雇勞力嗎?」

  「…………」

  七嘴八舌,煩不勝煩。

  韓陽身懷重寶,自然不肯讓這些牙行貼那麼近,忙讓韓虎幫著驅趕。

  碼頭底層牙行中不乏偷雞摸狗之徒,一單生意掙兩筆錢那是常事,這是臨行前老爹特意交待過的。

  韓陽對這些人很是警惕。

  好在韓虎生的粗壯,又長了一臉橫肉,揮舞拳頭趕走幾人後,剩下的牙行看出這行客人沒有需求,且十分不好惹,便識趣的不再貼上來。

  三人在船上顛簸了兩天,只少許吃了些乾巴巴的粟米餅,下碼頭後,便一直沿著河岸行走,準備先找間飯店填肚子。

  直走出三五百米都未尋見飯店,河岸兩畔,卻是繁華不減,不少擔郎沿街叫賣小吃糕點,儼然如同韓陽上一世的常去的小吃夜市街。

  終於,韓陽頂不住肚中飢餓,在一個賣沙壅的貨郎旁停了下來。

  沙壅是崇禎朝民間常見的小吃,由糯米粉、白砂糖、豬油混合後炸制而成。

  味道香甜軟糯,很適合用來補充體力。

  在原主記憶中,兒時父親每次從同安縣繳完賦稅回來,都會給他跟哥哥一人帶一個沙壅。

  「貨郎,這沙壅如何賣?」韓陽指了指貨擔。

  時值冬日,那貨郎卻只穿著一身短褐,還打了綁腿,腰間圍著一件黑乎乎的圍裙,也不知用了多久了。

  聽見有生意上門,那貨郎一臉驚喜,轉過身來:「十文一個,我家沙壅又軟又糯,客官您多買幾個吧。」

  那貨郎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少廢話,拿三個來嘗嘗?」

  韓虎拍拍貨郎肩膀,一身蠻勁差點將那瘦弱貨郎拍翻。

  那貨郎一個趔趄,瞥了眼三人腰間的佩刀,嘴裡忍不住嘆氣道:「唉——,又來三個不給錢的。」

  「我何時想過不給錢?」韓陽微微一愣,隨即瞭然。

  這貨郎定是瞧見佩刀,將己方三人當成了衙役。

  明朝末年,吏治敗壞,皂吏在民間白吃白拿,那是常有的事,敢反抗者,輕則揍一頓,重則入獄。

  這貨郎顯然受過社會的毒打,嘟囔了一句,便苦著臉從貨擔中拿出三個沙壅來。

  唉,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韓陽在心中嘆了口氣,接過沙壅,從懷中摸出一錢銀子,遞給那貨郎。

  那貨郎見這夥人竟給了銀子,一張苦臉立馬靈動起來,順杆爬道:「客官,我家沙壅味道可好,多買幾個吧……」

  韓陽將軟軟糯糯,還帶著些許溫熱的沙壅放在嘴邊咬了一口,還真跟兒時記憶一般無二,軟糯,香甜。

  「恩,不錯!」韓陽點了點頭:「算上這三個,要一錢銀子的沙壅。」

  「韓哥兒,雖說繳獲不少,可銀子也不能這樣花吧。」韓虎瞪大了眼睛,有些吃驚。

  一旁的陳貴生更是兩眼瞪的渾圓。

  之前在八幡船上摸屍,他搶不過別人,只摸了三錢銀子。

  韓陽光買沙壅就用去了他出生入死所得的三分之一,他實在想像不來,能有人這樣大手大腳花銀子。

  韓陽卻是接過小販遞來的沙壅,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個,又往兩人手上各塞兩個,這才道:「剩下的用荷葉包了,我要帶走。」

  那貨郎動作很是麻利,兩手上下翻飛,很快將17個沙壅拿荷葉包了。

  「多謝!」

  韓陽伸手接過,往懷裡一塞,大步離去,韓虎和陳貴生回過神來,也趕緊跟上。

  那貨郎兀自在後頭小聲嘀咕:「哪來的大傻子,你買我東西,我便當你是爺,這世道,哪有爺跟孫子說謝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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