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愣子垂淚恨無銀 聞捷報昂頭欲投軍


  其餘縴夫見劉漕口都跑了,心中也膽寒,轉身就跑,腳下連連趔趄,直如老虎追來一般。

  一轉眼,原本混亂的戰場變得空曠起來,只剩下周愣子一方的傷員倒在地上嚎叫。

  「大哥,你沒事吧?」

  「聽爹說你來同安縣替家裡頂勞役,怎得跟縴夫們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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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雨沒有回話,只是雙眼圓瞪,一對烏黑的瞳孔嵌在白眼仁中,滿眼滿臉的不可思議。

  「哥?哥?……」

  韓陽連喚了好幾聲,韓雨這才回過神來,呆呆道:「阿陽,你……啥你時候這麼能打了?」

  見地面人已經跑光了,韓虎跟陳貴生這才走上來。

  韓虎大咧咧道:「韓雨哥,你可別小看韓陽哥,之前他在八幡船上……」

  「虎子!」韓陽瞪了韓虎一眼,打斷他話頭,又道:「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身上沒事吧?」

  韓雨剛跟人混戰一場,若非弟弟及時趕到,已是丟了性命。

  他驚魂未定,不再糾結韓陽脫胎換骨的問題,解釋道:「清軍廳今年的勞役不算重,往年幾天才能幹完的活,今年半天就能幹完。

  「就是要多耗些時日,再有一個月才能回去。

  「你小子不是一直想娶廖嬸家的菊花兒嗎,她家要的彩禮可不便宜,我便想著來碼頭拉縴,幫著爹一起給你攢彩禮。

  「這才認識了川哥他們。」

  此時周川胸前血淋淋的刀傷已簡單包紮好,他喘了幾口氣,看向韓陽道:「原來壯士是韓雨的親弟弟,真沒想到,竟有這樣一身好功夫,我周愣子服啦。」

  他一邊艱難抬起手,豎了個大拇指,一邊繼續道:「今天若非你相助,我們這夥人在這碼頭上怕是難混了。

  「其實也非我多事,硬要搶籌,實在是那劉龜公欺人太甚。」

  「我是遼東逃難來的,家裡人都讓狗韃子砍光了,我爛命一條,死了倒也沒啥。

  「可咱這伙兄弟,都是附近村寨的,哪個不是拖家帶口,老火,順子家都生了娃,望海要籌錢葬他爹。」

  說著,他指了指身後一個十三四的半大少年:

  「最可憐的就是阿帆,父親重病下不得田,家裡為了瞧病借了高利貸,九出十三歸,不僅欠著當鋪的銀子,今年該繳的稅也還差著,再還不上,家裡那十幾畝熟田怕就保不住了,都等著用錢呢。

  「那劉龜公忒也可惡,連搶了我們兩個籌,今日再不與他爭,我們可連自己都養不活了。」

  聽說那少年家裡有個重病的父親,陳貴生有些動容,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猶豫許久,終究還是空著手抽了出來,上前勸道:

  「周大哥,那你也不該跟這夥人動手啊,羅教多大勢力你可知道?

  「就我所知,同安縣家丁奴客上百的士紳,都不願招惹這夥人。如今你跟他們結下樑子,以後在這碼頭上更加難混。」

  周愣子聽不得這話,頓時怒道:「這是什麼屁話,明明是他先搶我們的!」

  陳貴生還想再勸,韓陽卻是一擺手打斷道:「如今就不是講理的世道,咱們還是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羅教要真像貴生你說的那般勢大,待會兒若來個成百上千的教眾,咱們全都得完。」

  …………

  同安縣,下前村外,一座破敗的媽祖娘娘廟。

  「啊!」

  廟內傳出一聲慘叫,韓陽抹去額頭的汗水,神色凝重。

  他大哥韓雨加入的這幫縴夫,大部分都是下前村人,今天有五人受傷,其中四人是刀傷,還有一人斷了臂骨。

  因為怕劉漕口帶著羅教的人找來,眾人不敢在碼頭平日落腳的窩棚停留,匆匆逃回下前村後,才開始處理傷口。

  韓陽上輩子畢竟在軍伍中呆過,簡單的包紮、正骨等醫學手段多少會一些。

  處理完傷員,他神色凝重道:「老火跟順子的傷有些嚴重,怕是得請大夫,不然將來估計要殘廢。」

  一聽這話,周愣子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倒不是因為他傷的有多嚴重,事實上他身子骨很是強健,胸口包了一件舊衣服,還不斷滲出血水來,精神卻十分旺盛。

  主要是他光棍一條,平日裡做活得來得錢要麼買酒肉吃了,要麼就是分給有家口的兄弟,在這幫縴夫中很有威望,壞處卻是從無積蓄。

  此時兄弟有難,保不齊便要殘廢,他卻幫不上什麼忙,這讓他心中很是過意不去。

  半晌,他突然抬起頭看向韓陽,問道:「韓兄弟,那你估摸著請大夫上門得花多少銀子?」

  韓陽思索片刻,照實道:「這我還真不清楚……」

  「估摸著至少得好幾錢銀子。」韓雨道:「之前你嫂子生虎子的時候,光請穩婆就去了半錢銀子。

  「大夫診金肯定比穩婆高,再算上藥錢,受傷的不能拉縴下貨,這段時間吃食又是一筆開銷。

  「沒個一兩銀子,怕是過不去。」

  說著,韓雨長長嘆了口氣,同時又暗自慶辛自己沒受傷。

  看著廟裡垂頭喪氣坐著的兄弟,周愣子心頭一股氣憋得難受,這真是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

  「他媽的,都怪我!」

  周愣子忽然重重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自我埋怨道:「老子真不該與那劉龜公爭籌,如今錢沒掙下,還害了兄弟們。」

  他滿臉漲紅,說著說著,眼中竟有淚花閃爍。

  不過男兒有淚不輕談,他將眼眶瞪的渾圓,到底沒讓眼淚留下來。

  瞧見平日的好大哥這般模樣,幾名縴夫忙道:「川哥這也不怪你,反正拉不到纖家裡也要餓死,搏一把也是應當的。

  「只是咱們搏輸了,這都是咱自己的命,怨不得你。」

  周愣子用力抽了抽鼻子:「說到底還是我這個把勢當的不好,連累了兄弟們。

  「銀子我會去想辦法,等幫兄弟們渡過眼下這難關,我便走了,縴夫這行當,看來不適合……」

  不等他話說完,幾名縴夫急道:「川哥你孤身一人去哪?別走啊,等傷好了,俺們還跟你一起。」

  周山川擺擺手道:「老子準備去當兵,去搏命呀,你們有家有田的,忍一忍,日子總能過的。」

  幾名縴夫一呆,其中一人笑道:「川哥你又打趣,那賣命錢你也敢去拿?

  「又不是顯皇帝時期,四海承平,如今咱大明,北方有建奴,中原有流賊,南方有倭寇紅夷,各個兇惡的緊。

  「那韃子聽說個個綠眉毛紅眼睛,都有牛那麼大一個,一個韃子能打一百個漢人。

  「那紅夷更是紅頭髮藍眼睛,據說那玩意大的出奇,專愛用大炮轟咱明軍的艦船,搶咱漢人女子姦淫。

  「至於倭寇,更是殘暴兇惡,據說抓了明軍俘虜,是要一片片割下肉來吃的,直割滿九九八十一刀,最後才取心肝下酒。」

  「放他娘的屁!」

  聽到這,韓虎終於是忍不住叫了出來,一把撤下披在身上的破氈襖,露出明軍火一般的大紅鴛鴦戰襖。

  「老子就是明軍,還殺過倭寇,什麼他媽的兇惡的緊,那倭寇不過仗著人多,火器犀利罷了。

  「若真刀真槍的干。」韓虎指了指漢陽,豪氣道:「韓哥一人便能砍翻十幾個。」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韓虎,一人砍他七八個也不是問題,便是你周愣子,一人砍他三四個也不成問題。」

  周愣子一聽,忙問道:「韓虎兄弟你殺過倭寇?」

  見韓虎露了身份,韓陽索性也不瞞這些老實巴交的縴夫,取下身上裹著的破氈披風,點了點頭。

  韓虎更是開始大吹特談自己跟韓陽在八幡船上殺倭的豐功偉績。

  在他的故事中,韓陽便如天神下凡一般,所到之處,群倭灰飛煙滅,自己則是韓陽的左膀右臂,抵背兄弟。

  「好漢!」

  「好漢!」

  一眾縴夫紛紛站起,大聲讚揚道。

  他們被韓虎說的心情激動,一時間連自己的窘境都忘掉了。

  一旁的韓雨更是眼睛瞪的渾圓,完全不敢相信,韓虎口中那些事,是自己那個傻弟弟能幹出來的。

  可韓陽剛剛在碼頭上的身手,分明又真真切切看在眼裡。

  「莫不是遇上哪個老神仙,突然開了竅?」韓雨在心中忍不住嘀咕道。

  周山川聽了韓虎添油加醋後的故事,更是兩眼放光,帶著點崇拜的看向韓陽二人道:

  「韓陽兄弟,你說我能打三四個倭寇,那我若是就近去中左所當兵,能奔個前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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