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廟堂訴苦縴夫泣血 傾囊相助韓陽疏財
見周愣子一臉熱枕,韓陽不由得心思微動。
在他印象中,縴夫一直是古代軍隊最好兵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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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日喊著號子,步調一致的拉縴,天生便具有一定的紀律性,若是集合成軍,加以訓練,很容易便能練出一直善戰之兵。
再加上這周愣子說自己是遼東逃來的,對韃子多少有些了解。
史料文獻中的記載畢竟很多都用了春秋筆法,自己將來肯定是要反攻建奴的,有個遼人當嚮導,自然事倍功半。
事實上,韓陽冷眼旁觀了這麼久,已對周愣子這人起了拉攏之心。
可如今自己畢竟還只是個小小游兵,至於跑官,更是沒影的事,自己該以什麼名義拉攏他呢?
遼人在嶺南地區可不好找,周愣子又性子急躁。
若他兩眼一抹黑,隨便找了隊伍投效,自己豈不少了個熟知遼東情況的嚮導?
韓陽腦中思緒如飛,忽然對周愣子一豎拇指,笑道:「周兄弟有心殺敵報國,足可見是個有血性的好漢。
「可如今的大明,早非太祖皇帝時的大明了,即便所謂的九邊精銳,也是將嬌兵惰,貪腐橫行,將視兵為奴,兵視將為仇。
「那建奴、蠻夷、倭寇、流賊,要麼軍紀森嚴,甲堅兵利,要麼火器犀利,賞罰分明。
「戰陣之上,周兄弟你再厲害也打不過千軍萬馬啊,與其胡亂投軍,不如留著大好性命,換條更好的出路。」
周愣子聽得佩服不已,一拍腿道:「難得韓兄弟幾句話就說清楚了,我之前老覺著投軍不太合適,又說不出來是啥原因,不然哪會來當縴夫,受這羅祖教的窩囊氣。」
韓陽有心要多了解些關於這個時代的情報,問道:「這羅祖教到底是個什麼教,怎麼漕幫還要怕了它?」
周愣子呵呵一笑:「韓兄弟久在軍伍,不知道羅教倒是情理之中。」
當下把他所知的羅教和漕幫給韓陽分說一番。
原來羅祖教是由羅夢鴻在成化年間所創,又名無為教、羅教。
以清靜無為為宗旨,教義簡單明了,經卷五部六冊都以白話寫成,因此在民間傳播甚廣。
後來的青幫便脫胎於羅教,明末之時,在運河密布的南方勢力強大,漕工之中入教之人甚多,號稱「運河中藏兵十萬」。
萬曆年間被南京刑部定為邪教,並焚毀其經卷印書書板。
而此時的漕幫還不是一個統一組織,總之就是靠運河吃飯的人組成的,拉幫結夥,以和各地的官吏和地頭蛇對抗,各地有各地的漕幫,幫眾參加什麼白蓮教、聞香教、羅教的都有,互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愣子說完情況後,又接著道:「我們得罪了羅教,現今運河飯也吃不成了,如韓兄所說,投軍不是個好去處,真不知道去做什麼。」
陳貴生家住同安縣,名下又無土地,不由問道:「不是還有不少兄弟家中有田麼,回家種地不也很好麼?」
旁邊一個縴夫悲憤道:「我們土裡刨食,一年從無幾日敢歇息,好容易收了糧下來,就要找糧商折換銀子交稅。
「那些奸商便用『入稱』買進,一石要兩百觔還不止,這就比官稱多了七八十觔。
「等交了正賦、遼餉,然後就還借貸,剩下的還要付徭役費,我家除我外,我爹六十多了,每年還要交一石糧才能免役。
「忙活一年,交完這些就所剩無幾,等斷糧時只好又去借貸,貸了錢到糧店買糧,那天殺的糧商又用『出稱』賣米,一石才他娘的八九十觔。
「除了過年,吃不到一次飽飯。」
躺在地上的順子也插話道:「我們都還算好,周帆家才慘,今日收糧,明日斷糧,去年逼得賣了最小的妹妹,也才換了幾石糧,給他爹把看病的藥續上了。
「前年還有一戶,收的糧還不夠還高利貸,一家七口人,晚上全部上吊死了,一年年都是這樣磨一次,這地還如何種得?」
說罷,順子指了指那一直沉默不語,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
韓陽這才反應上來,原來這半大少年叫周帆。
韓虎更是聽的黯然,在他印象中,同安縣直到周圍碼頭,都是一片繁華,是他從小嚮往的存在。
沒想到這同安縣附近的農民,比澎湖島上的農民過的還慘。
周愣子接話道:「不然誰願出來當這勞什子的縴夫,西溪到長泰,一趟纖四天必到,船東不喊停,拉到肩上流血也不敢停。
「就這還得搶著做!」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就這樣,還有人不讓你做!」
「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容得下我們窮人的地方?」
話語中透著深深的失落,一眾縴夫都低下頭,叫順子的那個更是輕輕啜泣起來。
韓陽眼睛也是有些濕潤,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的父母都是農民。
他熱愛著這些淳樸的人,中國的農民是世界上最勤勞、最能忍耐的人群,只要能有一點點希望,一點點生路,就可以毫無尊嚴的忍受最苛刻的盤剝,他們生生不息,在這片土地上耕種繁衍,為華夏文明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營養。
明末土地兼併嚴重,藩王鄉紳文官武官,無不以侵占官田軍田為能事,巧取豪奪私田也是司空見慣。
而他們基本不繳納田賦,大部分田賦都由自耕農負擔,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濫收雜稅,勾結糧商、高利貸商人,大斗入小斗出,逼迫得大批自耕農或投靠或破產。
又逢建奴作亂,增收遼餉,使情況更加惡化,賣兒賣女已是極平常之事,最差的時候賣一女只夠買糧一石,所以老火,順子等人雖不知原因,但感覺種地越來越難,不管他們如何勤勞,也無法讓一家人吃飽飯。
當各種各樣的權勢和暴力一點點奪走他們的尊嚴、親人、財產或者生命,仇恨也在迅速的醞釀發酵。
到崇禎年間,整個大明都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
最後一點微末的希望還在支撐著剩餘的人,維持著危險的平衡,只看那最後一根稻草何時落下。
見氣氛沉重,韓陽忙岔開話題勸道:「周兄弟不需多慮,我也曾飽受上官欺壓,更難的日子都過來了,活人總不會被尿憋死。
「兄弟我雖不算富貴,這醫藥費,我卻正好可以幫上一點。」
說罷,在韓雨震驚萬分的神情中,韓陽將懷中剩下的二兩多銀子全摸出來,拍在了周愣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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