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織女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筆畫很深,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不是新刻的,是日復一日用手指摩挲出來的。

  「就是在計數。」我說,「每一筆代表一次,一個完整的『正』字是五次,三個完整的『正』字,加上一個沒寫完的『正』,只刻了三筆。」

  胡小梅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那就是十八次,我們來,是第十八次?」

  我眉頭深皺,想起了老婦說的那句「你們不是第一次來了」。

  難道我們之前真的來過?

  可如果我之前真的來過,還來過十八次的話,我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除非,來的人不是我,或者說,不是「現在」的我。

  我開始覺得後背發涼。

  那老婦叫得出我的名字,認識我手裡的印,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像是在等人常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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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涼蓆底下還壓著一張符。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有人知道我們會來,並且做好了準備。

  「哥哥,」胡小梅忽然指向門外,「香味不對。」

  我聞了聞,香灰味還在,但底下壓著一股更沉的東西,像是燒過紙錢的焦糊味。

  我把符咒碎片裝進口袋,拉開房門。

  走廊里漆黑一片,那股焦糊味更濃了,從堂屋的方向飄過來。

  我穿過走廊,推開堂屋的門,那老婦還坐在方桌前,面前擺著那口木箱,手裡捏著一根點燃的香,正在用香頭一下一下地點著紙人的嘴。

  「你在做什麼?」我問。

  老婦沒有抬頭,繼續用香頭燒下一個紙人的嘴。

  「封口。」她說,「紙人有嘴就會說話,說了話就會被聽了去。」

  「被誰聽了去?」我問。

  「他們。」老婦回答。

  「他們?」我眉頭一皺,「他們是誰?」

  老婦沒有回答,默默地把蠟燭吹滅。

  黑暗中,院子裡的那七個紙人好像活了一樣,齊齊地轉向門口,像是在看我們。

  我朝著紙人走去,發現它們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這地方,真的有點邪門。

  最終,我和胡小梅選擇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發現胡小梅已經不在身邊。

  難不成去上廁所了?

  我來到屋外,發現外面依然霧蒙蒙的。

  只不過,霧裡人影綽綽,好像村子裡熱鬧了起來。

  昨晚還是一個死村,怎麼一晚上的功夫,村子裡就滿了人?

  村民來來往往,十分忙碌,但是我卻看不清他們的臉。

  期間,還有人跟我打招呼,搞得好像我們很熟一樣。

  這時,我背後走出來一個二三十歲的女人,她推了推我,催促我趕緊走。

  我問她去哪,她說去廟裡參拜。

  不等我反應,我就被那群人簇擁著,一路到了廟裡。

  令我沒想到的是,那本來坍塌的廟,居然完好無缺地坐落在那裡。

  廟裡供奉著的神像,鮮艷嶄新,看上去很莊嚴。

  而神像的手中,正供奉著一塊木牌。

  陰山法主印!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解地看著周圍。

  除了催促我走的那個女人之外,其他人的臉我都看不清。

  就好像,他們沒有臉一樣。

  那些人不推不擠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

  我回頭看他們,每一張臉都像是蒙了一層霧,看不清五官,只能隱約辨認出大致的輪廓。

  「織女死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神像側面傳來。

  我轉頭看去,這才注意到神像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瘦得像一根風乾的竹子,僧袍掛在他身上空空蕩蕩,像是晾在一根竹竿上。

  他的臉和那些村民不同,我能看清他的五官,深深的眼窩,高聳的顴骨,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自己投了井,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和尚的聲音在廟裡迴蕩,空洞洞的,沒有起伏,沒有感情,「神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死人的香火,神不收。」

  人群里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身邊的孩子往身後藏了藏。

  我身後那個女人開始發抖,抖得很輕,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我能感覺到她的恐懼,不是對神的恐懼,是對和尚接下來要說的話的恐懼。

  「今年輪到誰家了?」和尚又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

  村民們都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和尚的目光從人群里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我身後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陳秀蘭。」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三年前你家報的是你姐姐,你姐姐現在投井了,神沒收著人,這香火不能斷,你姐姐欠下的債,你來還。」

  陳秀蘭?

  這不是那個老婦的名字嗎?

  我回頭一看,見陳秀蘭從我身邊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步、慢慢地走到了神像前。

  「我姐姐不是自殺。」她說。

  廟裡忽然安靜了。

  所有的呼吸聲、腳步聲,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和尚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陳秀蘭沒有退讓,繼續說下去:「她被選上織女之後,天天做噩夢。

  「她夢到自己穿著一身紅嫁衣,被關在神像底下的密室里,四面都是牆,沒有門,沒有窗,喊破了嗓子也沒人聽見。

  「你問今年輪到誰家了,其實你根本不是在問,你是在挑。

  「三年前挑了我姐姐,今年挑我。」

  和尚沒有回答她,而是冷漠地說:「這是石匣村世世代代的規矩,神保我們風調雨順,我們選最好的織女敬神,你姐姐欠下的香火,你來續。」

  聽到他們的談話,我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陳秀蘭說她姐姐做了噩夢,可或許,那不是夢呢?

  她姐姐或許真的被關起來了呢?

  這所謂的織女,所謂的保護村子風調雨順的織女,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呢?

  我抬頭看著那個神像,越看越覺得怪異。

  它造型很莊嚴,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能從它的臉上看到一股詭異的邪氣。

  而且,這石像雕的是哪個神,我完全不知。

  興許,它根本就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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