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執念
這一次,我沒有開口。
老和尚站在神像前,重複著那句我已經聽了不知多少遍的台詞:「織女已定,今夜敬神。都回去吧,天黑之後,廟門關閉,任何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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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站出來說她姐姐不是自殺,老和尚冷漠地回應說這是規矩。
一切都和上一次循環一模一樣,像是一盤錄好的磁帶在反覆播放。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陳秀蘭被宣布為織女,看著她跪在蒲團上渾身發抖,看著村民們陸續退出廟門。
這一次我沒有攔,也沒有揭穿。
因為我已經知道了,揭穿真相打破不了循環。
上一次我把老和尚的頭套摘了,把密室里的褥子翻出來給所有人看,把神像的來歷說得明明白白,結果呢?
第二天一早,霧照常升起,村民照常走來走去,陳秀蘭照常從背後推著我去廟裡。
循環不在乎真相,循環只在乎怨念,化解怨念,循環才能破。
廟門在我面前緩緩合攏,我沒有離開,也沒有跟進去。
我只是在廟門口坐下來,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沉下去,沉到比臨字訣所能觸及的更深的地方。
我要找的不是陳秀蘭的視角,是這個村子本身的記憶。
三十年前,廟塌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在循環里,唯獨她姐姐不在。
她是怎麼打破循環的?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進入循環?
意識在迷霧裡下沉了不知多久,忽然碰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一種觸感,一種冰涼的、濕漉漉的觸感。
我睜開眼,眼前是一口井,不是現實中石匣村廢墟里那口早已乾涸的枯井,是三十年前還沒有乾涸的老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縫隙里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石沿被井繩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一個女人站在井邊,背對著我,穿著一身碎花布衣,長發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
我眯了眯眼,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她沒有回頭,但我能聽到她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直接傳進意識里的,很輕的聲音。
「你不是村裡的人。」
「對。」我說。
「村裡的人不會來井邊,他們怕我。」
「你為什麼投井?」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因為我不怕。」
她轉過身來。
她的臉是清晰的,不是村民們那種模糊的輪廓,是真正的人臉。
眉眼和下巴的弧度和陳秀蘭有幾分相似,但更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
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眼底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燒過之後剩下的灰燼。
「我被關在密室里,關了三個晚上。
「第四個晚上,我沒有再掙扎,他以為我認命了,手鬆了一點。
「我趁機咬了他的手,咬得很深,見了骨頭。
「他慘叫了一聲,鬆開了我,我趁機從暗道跑出來,一路跑到井邊。
「他追出來了,站在我身後,我沒有回頭,直接跳了下去。」
聞言,我腦子裡忽然閃過老和尚右手食指上那道疤。
「你跳井之後呢?」我問。
「水很涼,我在水裡睜著眼,看到井口的月亮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然後我聽到了坍塌的聲音,不是井塌了,是廟塌了。
「廟塌了之後,村子裡的人開始尖叫,開始跑,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我躺在井底,聽著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的敘述停在這裡。
後面的事我知道,石匣村十七戶,一夜之間死了十六口,只有陳秀蘭活了下來,瘋了很多年,被送到精神病院,前幾年才出院回了老家。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她姐姐的聲音把我從沉思中拉回來。
「什麼忙?」
「這個地方,其實是我妹妹的執念,沒有那份執念,這些東西早就散了。」她說,「你幫我告訴她,當年的事不是她的錯,我從來沒有怪過她,是她一直在怪自己。」
我沉默了。
一種莫名的感覺在心底流淌,一陣陣地刺痛著我。
「你的事,我接了。」我平靜地說,心底的刺痛卻在持續。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說:「你好像不完整。」
「有人說我的心缺了一塊。」我對她說。
她看了我一會,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是你欠了一個人東西,還沒還給她。」
我迷惑地皺眉,問她:「欠了什麼東西?」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不過,你們應該糾纏了很久了,我能聞到她留在你身上的那種不甘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那個穿著嫁衣的奇怪女人,當初我還是傻子的時候,她找到我家裡,跟我發生了關係。
也正是那次的經歷,讓我不再痴傻,走上了一條光怪陸離的道路。
那時我並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找我,現在經別人一說,我大概了解了。
或許,我和她身上真的有剪不斷的緣分。
眼前的迷霧逐漸變濃,濃到好似一面牆,把我隔絕出去。
最後,我的意識回到了本體。
我推開廟的門,看到跪在那裡的陳秀蘭,說:「你該放下了。」
「什麼?」陳秀蘭回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我說:「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
陳秀蘭眼睛睜得大大的,問我:「你到底是誰?」
我說:「我只是一個修士,剛剛見到了你姐姐,這些話,是她讓我轉告給你的。」
陳秀蘭緩緩地低下頭,世界仿佛沉默了。
慢慢地,周圍的建築開始崩塌,空間仿佛是一塊玻璃,出現了一條條裂痕。
隨著裂痕越來越多,整個空氣崩壞。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響起的,是胡小梅的聲音。
「哥哥,霧散了。」胡小梅說。
我睜開眼坐起來,看著窗外緩緩升起的太陽,說:「是啊,霧散了。」
我們一起下了床,出門的時候,那個老婦已經不見了。
我和胡小梅走了出去,再次回頭時,那個房子已經變成了斷壁殘垣,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