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扭曲記憶
他的臉在月光下已經不像是人臉了,皮膚表面泛起一層半透明的蠟質光澤,毛孔和紋理被某種從內部滲出的黏液填平,整張臉光滑得像是剛凝固的豬油。
他的嘴唇正在變薄,薄到能透過皮膚看到裡面正在縮小的牙床,眼球的虹膜邊緣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墨水在宣紙上洇開,瞳孔的形狀從正圓變成了橢圓形,又從橢圓形變成了豎直的梭形。
他說完那個詞之後嘴巴又張了幾下,但聲帶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不是嗓子啞了,是聲帶本身在溶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拍過他肩膀的那隻手,掌心和手指之間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透明黏液,在月光下泛著淡紫色的螢光。
我用華陽針在掌心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擠出血來沖洗那片黏液。
血滴在黏液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像是水滴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黏液在接觸到血液之後迅速凝固成灰白色的粉末,從掌心裡脫落。
華陽針的符咒能淨化這種污染,但前提是污染還停留在體表,如果它已經滲進血管,淨化就會變成一場對體內的戰爭。
那個失去了半條胳膊的科研人員還跪在地上,他的傷口截面沒有流血,因為他的血管本身已經不再是血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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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面上能看到的東西不像是肌肉組織和骨骼,更像是一種還在蠕動的暗紅色膠狀物,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重新塑形,試圖長出某種不該屬於人類肢體的結構。
他身下壓著的那個人的臉已經完全融進了他的胸口,兩個人的皮膚像是被拆掉了邊界的布片一樣縫在一起。
那張融進胸口的臉上,一隻眼睛還在轉動,瞳孔直直地對著我,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不是麻木,而是他的意識本身已經被瓦解了。
「跑!」
那個科研人員又喊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用力,但聲音卻比剛才更弱。
因為他的肺也在變,胸腔的起伏不再均勻,而是像波浪一樣從肋骨底部推到鎖骨,再推回來。
他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已經和隕石里的心跳聲同步了。
我後退了幾步,開始挨個檢查周圍還能動的人。
營地里的二十多個科研人員中,還能保持基本人形和自主意識的只剩不到一半。
那些已經完全喪失人形的,有的像蠟一樣融化在地上,有的身體表面開始長出不該有的結構,他們的變異程度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的規律:離隕石越近,變異越嚴重。
那些在警戒線外值班的隊員症狀最輕,只是眼球的虹膜邊緣有些模糊;而在坑底直接接觸過隕石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已經看不出來曾經是人了。
我給江瀾打了電話,接通之後我沒有等她開口,直接說:「採石場出事了,輻射不是影響意識,是影響基因。
「人的身體在變異,彼此之間在融合,華陽針和靜心咒能暫時阻斷意識層面的侵蝕,但對身體層面的改變沒有逆轉作用。
「我現在需要兩樣東西,防化服,能隔絕放射性物質的那種,至少三套;
「還有封條,道家的封條和西方的聖封各帶一份。」
江瀾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半小時內送到」。
掛了電話。
她沒問「你沒事吧」,沒問「情況有多嚴重」,沒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三次泰山之行教會她的不是勇氣,是一個樸素到殘酷的道理:在超出人類認知的事物面前,提問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我掛了電話,重新走到隕石旁邊。
隕石表面的熔殼現在已經不是黑色了,而是泛著一層均勻的暗紫色螢光,像是被什麼從內部照亮。
那些裂紋的翕動幅度比之前更大,肉眼已經可以清晰看到它們在張合,每一次張合都會從裂縫深處擠出一縷極淡的紫色霧氣,融進空氣中,隨夜風擴散,籠罩在整個採石場上空。
霧氣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觸感,但它在月光下隱約扭曲著身後背景的輪廓。
不是因為霧氣本身在動,而是它經過的地方,空間的規則發生了極細微的偏移。
這就是污染的源頭。
它不是任何已知形式的能量輻射,它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物理規則,被強行塞進了這個世界的空間框架里。
人的基因之所以會變異,不是因為輻射破壞了DNA,而是DNA本身還在試圖適應這個世界的規則,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它進化時所處的那個世界了。
隕石深處又傳來一聲心跳,這一次我沒有和它同步,因為華陽針封住了我的感知通道。
但我還是能聽到那個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用骨頭聽。
那個頻率繞過了聽覺神經,直接通過顱骨的共振傳進來。
我忽然理解了那些科研人員為什麼會自相殘殺,他們不是被控制了意識,不是被蠱惑了心智,而是他們的身體在變,在融合,他們的神經系統已經分不清哪裡是「自己」、哪裡是「別人」。
兩個正在融合的人,在他們的感知里,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個人的兩個部分。
自相殘殺的本質不是殺別人,是一個正在分裂的個體試圖通過消滅另一半來恢復獨一性。
這時,一股難以言說的眩暈感傳來,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家裡,回到了遇見那個穿著嫁衣的女人那一刻。
她和記憶中一樣美,美得梨花帶雨,美得破碎而浪漫。
然而,記憶中的她,居然也開始扭曲,五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我意識到這是那東西在瓦解我的記憶,連忙抱元守一,不停地念誦靜心咒,並遠離那塊隕石。
過了好久,我才看到江瀾帶著東西過來找我。
「那邊什麼情況了?」江瀾問我,並把我要的東西遞給了我。
我說:「死了大半。」
「你呢?有沒有事?」江瀾問我。
我穿上防化服,並拿過道家封條和教堂聖封,朝著隕石坑走去。
我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影響範圍在擴散,如果我再不做點什麼,恐怕它影響的就不止是這一個區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