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切的真相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邁出沉重的步伐,在那些懸浮陸地上穿行。

  腳下的地面踩上去不像是石頭,更像是凝固了一半的膠狀物,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腳印邊緣會緩慢地滲出暗紫色的液體,然後在幾秒之內重新凝固,把腳印抹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修復這片空間被外來者留下的痕跡。

  那些被絲線連接的人影從我身邊經過,他們有的還保持著人形,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翕動,像是在祈禱。

  但他們的眼睛已經被絲線縫上了,眼皮和眼皮之間穿滿了細密的紫色線腳,像是被縫補過的布娃娃。

  有的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四肢著地,脊椎從背後凸出來形成一節一節的外骨骼,頭骨被拉長,下巴脫臼一樣大張著,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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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個就蹲在離我不到三尺的地方,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

  我繞過去看他的正面,發現他的臉已經被絲線從內部填滿了。

  絲線從他的眼眶、鼻孔、嘴、耳朵里鑽進去,在顱骨內部交織成網狀,把他的五官全部撐得變了形。

  但他還活著,他的眼珠還在那些絲線的縫隙里轉動,直直地看著我。

  我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仿佛前面有什麼聲音在呼喚我。

  走著走著,我就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座廟。

  那座廟懸浮在虛空中,沒有地基,沒有支撐,就這麼靜靜地浮在那些扭曲的巨影之間。

  它的廟門歪了一半,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掉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

  我穿過最後幾塊懸浮陸地,走到廟門前。

  門虛掩著,我把手按在門板上,輕輕一推,門開了。

  廟堂里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要大得多,正中央的供台上沒有神像,供台前面跪著一個人,穿著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黑色神父袍,頭髮剃光了,顴骨很高,下巴方正,眼窩深陷。

  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低著頭,像是在做最後的懺悔。

  和那些被絲線縫住眼睛、被觸手填滿臉孔的人影不同,他的身體完好無損,沒有被改造的痕跡,沒有絲線連接,沒有變異。

  他是這片虛空里唯一一個還保持著完整人形的東西。

  「劉文清。」我開口。

  他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平靜。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傳出來的,而是直接在我意識里響起的。

  「你終於走到這裡了。」他說,「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你會走到這一步,趙立把所有的路都算好了,石匣村的循環、劉家的封印、老教堂的鏡子、康德神父的密室、採石場的隕石,每一步都是他布的棋。」

  我眯了眯眼,問他:「你不是趙立嗎?」

  「我是趙立,但趙立不是我。」他說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話,「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算不到這最後一步其實不是棋,而是選擇——你的選擇。」

  「什麼選擇?」我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這座廟是九座錨點廟之外的第十座,它不在任何地圖上,不在任何檔案里,不在任何人的記憶里。

  「它是趙立給自己準備的,不是用來封印什麼東西,是用來藏一樣東西。

  「一樣他不敢毀掉、也不敢留給任何人的東西。」

  我好奇地追問:「什麼東西?」

  「真相,關於九座廟真正的用途。」他平靜地看著我說,「趙立不是壞人,他是我的元神,是康德神父手下最後一名活著的殉道者,是唯一一個親眼見過『它們』的人。」

  聽到他這麼說,我大概明白了他跟趙立的關係。

  趙立是元神,是流轉於輪迴中的「種子」。

  而他是趙立的識神,是轉世後種子種下土壤,長出的樹苗。

  劉文清繼續說:「他建造九座廟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把那些已經被『它們』找到的人藏進錨點裡,用封印隔絕『它們』的絲線,讓『它們』找不到他們。

  「石匣村的陳秀蘭姐妹、劉家地下室的修女、老教堂的鏡中人、懸崖廟裡的冤魂,他們不是祭品,是避難者。

  「趙立把他們的靈魂封在錨點裡,是在救他們。」

  我問:「那康德神父密室里的六具屍體呢?那些被活埋在壁龕里、眼皮被割掉的神職人員呢?」

  「他們沒有死。」

  劉文清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沉重。

  「他們就是錨點本身。

  「每一個人對應一座廟,把自己的願力灌進廟裡,維持封印的運轉。

  「他們割掉眼皮是為了『不閉眼』,用永恆的凝視來對抗『它們』的侵蝕。

  「他們折斷四肢是為了『不離崗』,把自己鎖在壁龕里,永遠無法離開自己的錨點。

  「他們是自願的,每一個人都是,包括康德神父。

  「他不是被趙立殺死的,他是最後一個簽下契約的人,他把心臟交給趙立,用殉道者的願力啟動最後一座錨點廟。」

  他看著我,眼底那層平靜的薄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你現在明白了嗎?趙立不是在害人,他是在救人。

  「但他救人的方法太殘忍了,用一個人的永恆痛苦去換另一個人的一線生機。

  「他做了很多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的選擇,所以他才會在忘川邊上撐船,用自己的願力去渡那些被他親手關進錨點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渡了一百二十年。」

  我沉默了。

  我想起石匣村老婦在循環里反覆摺紙人的模樣,想起陳秀蘭跪在蒲團上顫抖的背影,想起那個在地下室壁龕里蜷成一團的骸骨……

  他們都是自願的。

  他們簽了契約,把自己的命交給趙立,用自己的痛苦換來了泰山封印的運轉。

  但自願不等於不痛。

  趙立把他們關在一個人的地獄裡,關了一百二十年,然後用忘川的水去渡他們。

  一個接一個,一槳接一槳。

  他既是獄卒也是擺渡人,既在關人也在渡人。

  「那隕石里的人是誰?」我問。

  劉文清沒有回答。

  「那個被割掉眼皮、拔走舌頭、反向折斷四肢、封在隕石里的人,他是誰?」

  劉文清低下頭,然後退後三步,重新跪回原位。

  「是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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