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離人越來越遠


  「以前發生過這個狀況嗎?」我問安德烈神父。

  安德烈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回答說:「我在這個教堂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那面鏡子自己亮。

  「昨晚它亮起來的時候,整間地下室的蠟燭全都滅了,然後它就開始發光。」

  我說了聲謝謝,繞過聖壇,沿著石階往下走。

  地下室的鐵門已經打開了,門框上掛著一盞安德烈神父臨時牽的電燈,橘黃色的光照亮了第一段台階。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潮濕,石壁上開始滲出水珠,那股熟悉的舊木頭味重新湧上來,混著蠟燭和香爐灰的餘韻。

  地下室里那面鏡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鏡面朝向牆壁,和我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它的背面卻在發光,像是有人在鏡子背面點燃了一盞長明燈。

  我把鏡子翻過來,鏡面朝外。

  金色的光從鏡面深處湧出來,像漲潮時海水漫過沙灘,緩慢而均勻地鋪滿了整個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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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面上開始浮現出一行字,筆鋒很重,但字跡很穩,和竹簡上那種一氣呵成的勁道是同一個人。

  【你來了,船在岸邊,自己划過來。】

  我伸手碰了一下鏡面,指尖穿過了玻璃,穿過了水銀塗層,穿過了鏡子背後那片無盡的空間。

  一股濕潤的、帶著水草腥氣的風從指尖的縫隙里吹過來。

  忘川就在鏡子那一頭。

  我把戒指和紙人從懷裡拿出來,放在鏡子前的石桌上。

  然後,我又拿起安德烈神父準備的干布,把鏡面上凝結的水霧擦乾淨。

  鏡子裡映出我的臉,但只映了一瞬。

  下一秒,我的倒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水面。

  水面很平靜,沒有波浪,沒有漣漪,只有一層極薄的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

  霧氣深處有一點極微弱的光在閃爍,那是船頭掛著的一盞紙燈籠。

  紙燈籠的光在霧氣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喚我過去一般。

  我盯著那點光看了片刻,它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就那麼靜靜地懸在水面上,像是在等。

  我把手從鏡面上收回來,轉身拿起石桌上的戒指和紙人。

  我把這兩樣東西分別裝進兩側的貼身口袋裡,拉好外套的拉鏈,然後把手伸進鏡面。

  這一次不只是指尖,整隻手、手腕、前臂,一寸一寸地穿過那層冰涼的水銀薄膜,伸進鏡子那一頭的空間裡。

  我閉上眼,整個身體往前傾,頭、肩膀、軀幹、雙腿依次穿過鏡面,落在了一片濕軟的泥灘上。

  睜開眼的時候,鏡子已經不在身後了,身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水面,腳下是鬆軟的黑色淤泥,踩上去會微微下陷,抬腳時能聽到泥漿從鞋底剝離時發出的吧嗒聲。

  空氣里瀰漫著水草腐爛的甜腥味,和一種更古老的、類似於濕木頭燃燒後的焦香。

  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任何光源,但水面本身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暗光,像是水裡懸浮著無數會發光的微生物,在黑暗裡組成了流動的星圖。

  遠處那盞紙燈籠還在,它掛在一條小船的船頭。

  船停在岸邊,船尾擱淺在淤泥里,船身隨著水面極其緩慢的起伏輕輕搖晃。

  我踩著淤泥走到船邊。

  船是很普通的木船,船身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原木紋理。

  船舷上搭著一根竹篙,竹篙的末端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人握了無數次。

  船頭掛著的那盞紙燈籠不是紙做的,是紅布做的,和蘇紅妝身上那件嫁衣同一種布料,同一種顏色。

  上面繡著一個金色的「囍」字,在火光里隱隱浮現。

  我拿起船槳,上了船,靜靜地滑進水面。

  船頭撥開薄霧,霧氣在船舷兩側分叉、合攏,把來時的泥灘吞沒。

  紙燈籠里的火苗閃了幾下,然後穩住了,把前方一小片水面照得明亮。

  船在水面上滑行了很久。

  時間在這裡沒有明確的刻度,手錶上的指針在進入忘川的瞬間就停了。

  不知道滑了多久,船頭忽然輕輕一震,撞在了一片泥灘上。

  前方濃霧中亮起一盞燈,不是燈籠,是一盞油燈,放在一張矮桌上。

  矮桌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僧袍,瘦得像一根風乾的竹子,僧袍掛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晾在一根竹竿上一樣。

  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上有一道疤。

  石匣村的老和尚、忘川的擺渡人、九座錨點廟的建造者、劉文清的元神、我的前世——趙立。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平靜的笑容。

  「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船劃得不錯,第一次撐船就能找到這裡,比我強。

  「我第一次撐船的時候在原地轉了三個時辰。」

  他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的位置,從懷裡掏出兩個粗陶茶杯,依次擺在桌上,提起茶壺倒了茶。

  「坐,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要問。

  「先問,問完了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我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操控一切的人,平靜地說了一句:「你背了太多的孽債。」

  「我知道,這是我的宿命。」趙立微笑著說,「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你修成了出陽神,會變得越來越像我。」

  「我不像你。」我反駁說,「劉文清是你是我們的前世,但我不認。」

  「無所謂,在這裡,時間是沒有意義的,甚至在整個世界上,時間都是沒有意義的。」趙立的聲音平靜的像是晚上的海風,吹起一片輕羽,慢慢地飄入海平面。

  他喝了口茶,並舉起茶杯,問我:「喝一口?」

  我坐在他對面,將面前的茶杯拿起,一飲而盡。

  趙立說:「張凡,等你到了我這個境界,就會明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世間本無對錯與道德,更無善良與邪惡,一切,都是我們人界定的。」

  我說:「你想說那些詞都是人編的?」

  「可以這麼理解。」趙立點頭。

  「那你離人確實越來越遠了。」我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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