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百里赴約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銀戒指。
它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放在手心裡又有一種奇異的沉墜感。
我把戒指收好,揣進懷裡,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在火車站撿到的紙人,那個巴掌大小、四肢俱全、臉上用墨筆點了兩隻眼睛的紅紙人。
將紙人放在蘇紅妝的手心裡,問蘇紅妝:「這是他留給你的嗎?」
蘇紅妝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紙人,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是替身。他走的那天晚上,剪了兩個紙人,一個給自己,一個給我。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紙人會替他回來看我。
「後來紙人真的回來了,就站在院門口,臉上畫著這個笑。」
蘇紅妝用手指輕輕拂過紙人臉上的墨筆畫痕,那個笑容在晨光下顯得有些斑駁,墨色已經被反覆摩挲得淡了,紙人的嘴角卻還是彎著的。
她把紙人翻過來,讓我看背面那行小字:還欠你一個回答。
字跡已經模糊了,但每一筆的起落都還留著當初落筆時的力道,像是在紙上刻字,不是寫字。
「他走的那天晚上,把紙人塞在我手裡,說如果他回不來,這個紙人會替他把欠我的東西還給我。
「我問他欠我什麼,他說欠我一個回答。」
她把紙人放回我手心裡。
「這個回答他欠了我一百二十年,現在輪到你來幫他還了。
「我把紙人給你,你把那枚戒指給他,告訴他,紙人我收到了,但紙人不會說話,我要聽他親口說。」
我接過紙人,它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紙張脆得像是隨時會碎。
我把紙人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然後把它和戒指放在一起,收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
蘇紅妝看著我做完這些動作,然後轉身走到石榴樹下,從樹幹上取下那串風乾的紅色燈籠,把其中最小的一盞遞給我。
「這個給你。不是送你的,是給他。
「他走的時候院子裡這棵石榴樹還沒開花,現在花開了又謝了,結了果子又乾癟了。
「你告訴他,樹還在,讓他自己回來看看。」
我接過燈籠,小心地收好。然後我問她:「你還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嗎?」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想問的都在那個紙人里了,他看了就明白。」她頓了頓,又說,「如果他問你我過得好不好,你就說很好。」
把東西收好後,我跟蘇紅妝道了別。
她沒有留我,只是重新蹲回花圃前,拿起鏟子繼續鬆土,背影安靜得像一幅畫。
從大安開車到京都老教堂走高速要三個小時,出發前,我給安德烈神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教堂的執事,說安德烈神父昨晚在禱告室里待了一整夜,天亮才回房休息。
我讓執事轉告他,今天下午我要用地下室那面鏡子,麻煩他提前把聖壇後面的鐵門打開。
執事沉默了一會兒,問我要不要準備聖水和十字架。我說不用,準備一盆清水和一塊干布就行。
車子駛出大安市區的時候,我接到了李建軍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在趕時間。
「採石場的善後工作已經安排好了,隕石周邊拉了雙重警戒線,內層是749局的人,外層是武警。
「另外你要的監控原始文件我讓技術科做了逐幀分析,有一個細節你可能會有興趣。
「趙立出現在柱子旁邊的時候,他的嘴唇在動。技術科做了唇語還原,他說的是『還差六座』。」
又是這句話。
這句話他對不同的人說了無數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含義。
對石匣村的村民,它是封印;對老教堂的鏡中人,它是警告;對劉文清,它是倒計時;現在對我,它是什麼?
「還有一件事。」
李建軍頓了頓。
「技術科對比了趙立和蘇紅妝的監控畫面,蘇紅妝出現在西廣場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十五分,趙立出現在柱子旁邊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二分。
「但七點十五分到七點四十二分之間,蘇紅妝一直在看出站口,趙立一直在看蘇紅妝。
「他看了她整整二十七分鐘,然後她轉身走的時候,他沒有追,反而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建軍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技術報告,但他最後加了一句,聲音忽然放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張凡,他在等你。
「他跟蘇紅妝隔了二十米,看了二十七分鐘,一個字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欠的債,也知道自己還不清,所以他把所有的債都寫在竹簡上、刻在石板上、封在錨點裡,留給一個能替他還的人。
「那個人就是你。」
李建軍的語氣恢復了正常,「需要749局配合隨時聯繫我。」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樓群變成了郊區的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高速公路兩側的隔音板。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口袋裡紙人邊緣摩擦布料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
趙立在西廣場看了蘇紅妝二十七分鐘,一句話沒說,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不是不想說,是把該說的話留給了別人。
他把欠蘇紅妝的回答寫在紙人上,把欠劉文清的交代刻在鐵床上,把欠陳秀蘭姐妹的真相藏在循環里,把所有自己說不出口的東西分散在九座廟、十三個祭品、無數個漫漫長夜裡,等著一個能替他開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把它們說出來。現
在我已經替他對陳秀蘭說了「不是你的錯」,替他對劉文清說了「你不該替他還債」,接下來該替他對蘇紅妝說那句他看了二十七分鐘都沒說出口的話了。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城北那條窄巷子。
老教堂的鐵門還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蠟燭的光和管風琴低沉的共鳴聲。
安德烈神父親自站在門口等我,他的白頭髮比上次來時更亂了,眼窩也更深了,但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輕輕地說:「地下室的門已經打開了,鏡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你要做什麼我不問,但你下去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昨晚那面鏡子自己亮了,亮了整整一夜,不是反射蠟燭的光,是自己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