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李大有的親戚
「喂，長途台，我要接省城。」
「省紡織廠，副廠長辦公室。」
「電話號碼為……」
電話響了兩下就接通了。
「餵？」那邊傳來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守業哥，我是大有。」李大有把聲音放低了。
「哎喲，大有啊。」王守業在電話里笑呵呵的說，「你這半年都沒有消息，我還以為你是忘記了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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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呢守業哥。」李大有乾笑了一下說，「最近廠里事情多，脫不開身。」
「嗯。」王守業應了一聲，「說吧，什麼事？無事不登三寶殿。」
李大有清了清嗓子。
「守業哥，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我們縣的紅光服裝廠最近是不是在你們省紡織廠訂了一批真絲混紡的料子？」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
「為什麼這麼問呢？」王守業的話就變得謹慎起來。
「守業哥，我也不隱瞞你了。」李大有把聲音放得更低了，「紅光廠的徐勝，你聽說過吧？」
「聽說過。」王守業說，「鄭鶴鳴寫了報告，在全省推廣『紅光模式』。最近省里開會的時候都會提到這個事情。」
「就是他。」李大有咬牙切齒的說，「這小子把我們縣廠給吞了。我現在是我廠里第二把手的位置。」
王守業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是李大有能夠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守業哥。」李大有停頓了一下說道，「我給你打電話，並不是讓你幫我搶回縣廠。這件事情我也做不了主。」
「我就想讓這個小子受點教訓。」
王守業沒有開口。
「他在廣州簽下了大單子。用的都是真絲混紡。這批材料由你們省的紡織廠提供。」
「守業哥……」
「你們省的紡織廠能不能……『設備檢修』一下？」
電話那頭又過了幾秒鐘沒有聲音。
「設備檢修？」王守業慢慢的說道。
「就是那批真絲混紡機器需要保養了嗎？」李大有說，「保養個十天半個月的，一批貨物也出不來。紅光廠那邊的訂單要往後推。」
「延期即為違約。」
「違約就是賠錢。」
「廣交會簽訂的大訂單都有交貨期限。徐勝賠完外商違約金後就沒有臉面再回來了。」
王守業那邊沒有聲音。
李大有心裡砰砰直跳。他知道這一步很危險。王守業是省里副廠長，屬於正式的國有企業幹部。做這樣的事情會有風險。
過了大約十幾秒之後，王守業才慢悠悠的說道。
"大有啊。"
「哎，守業哥。」
「這件事情不小。」
"我知道不小。"
"你為什麼要和徐勝過不去？"
李大有咬了下嘴唇。
「守業哥，說實話。這個小子把我們縣的工廠吞併了，我一個四十歲的老廠長，在自己工廠里說的不算數。他現在在廣州，我在縣裡一個星期都沒有抬起頭來。」
「我並不追求什麼。我就是想讓他知道，縣裡並非只有他一個人說了算。」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會兒。
「你能提供什麼？」王守業說道。
李大有心裡一松。
只要問「能提供什麼」，就表示可以進行討論了。
「守業哥，你要多少我就給多少。」李大有說，「我縣廠的帳目我比較清楚，去年結餘還有一萬八。我把這一萬八轉到你的帳戶上。」
「另外……」李大有咬了咬牙說道，「我縣廠每年都要向省紡織廠訂購布料，明年我要把訂單增加一倍。你們廠多出來的利潤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那邊又沒有聲音了。
過了大約二十秒左右，王守業才說話。
「大有，你把電話掛掉。」
"啊？"
「你把電話掛了。這件事情你可以不用管了。」
「守業哥……」
「我明白你是什麼意思。」王守業的聲音非常平靜，他說，「我這邊的情況可以處理。你在縣裡什麼都不要說，也不要去打聽。了解了嗎？」
「了解了。」李大有點著頭，頭都快磕到地上了。
"掛了。"
電話「啪」的一聲就斷了。
……
王守業上個月在省里開了個會，鄭鶴鳴做了個報告，題目是《以清河縣紅光服裝廠為例》。鄭鶴鳴在會上把紅光廠的技術水平吹上了天。
會議之後，省紡織廳廳長說：全省紡織業要向紅光服裝廠學習。
王守業當時坐在下面，心裡很不痛快。
省紡織廠是省里的一家老牌國營大廠，有上千名工人，從事紡織行業已有三十年之久。
結果一個縣裡的鄉下工廠，被拿來做「典型」。
現在李大的電話打過來了。
王守業坐在椅子上，拿了一支煙點燃。
他大概想了10分鐘。
之後他就拿起電話給內部的一個分機打電話。
「喂，是設備科的嗎？」
「我是王副廠長。」
「你們真絲混紡生產線上的兩台德國進口設備，上一次全面檢修是什麼時候？」
設備科科長在電話里翻了翻本子：「回王廠長，上一次全面檢修是去年八月。按規定每十四個月進行一次全面檢修。計算下來的話……下個月十號左右就要到了。」
王守業「嗯」了一聲。
「下個月十號已經有點晚了。」王守業慢慢的說道，「你們查一查，最近機器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有什麼異常情況？」設備科長愣了一下。
「你們去查一查。」王守業加重了語氣說，「一定要查清楚。國家進口設備出了問題由誰來負責？」
設備科長沉默了兩秒左右。
「王廠長的意思就是……」
「我沒有什麼意思。」王守業說，「我就是分管技術的副廠長，要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生產。」
「如果你們查到機器有故障，就要馬上停機檢修。安全第一嘛。」
「至於停多久，則要根據你們檢查出的情況來定。」
電話那頭又靜了片刻。
設備科長「哦」了一聲說：「王廠長，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帶人到車間去查一查。」
「嗯。查完之後把報告給我一份。」
……
當天下午，省紡織廠就向下遊客戶發出了一份《延期供貨通知》。
通知中提到，由於真絲混紡生產線上的兩個主要設備需要進行緊急維修，所以從現在起暫停供應真絲混紡面料。
恢復供應的時間還不確定，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天左右。
通知已經發送給十幾家下遊客戶了。
其中一份，發到了清河縣紅光服裝廠。
紅光廠的門衛接到通知後，看到是省紡織廠蓋的紅章，就馬上把東西送到沈紅霞辦公室去了。
……
沈紅霞這幾天正忙的不可開交。
徐勝一走之後，廠里的事情就都落到她的頭上。援非訂單最後的收尾工作，廣交會樣衣的加急生產，鄭鶴鳴那份技術報告的推廣接待，還有縣廠三百多名工人的排班等等……
一天下來，她最多能睡三到四個小時。
今天她剛從縣廠加工分廠回來，屁股還沒坐穩呢，門衛就把那份《延期供貨通知》送進來了。
沈紅霞接到通知之後，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看完之後她的臉色就白了。
「停止供應？」沈紅霞手裡拿著的通知都在發抖，「十五到二十天？」
她一下站了起來。
在廣交會的時候，徐勝已經和英國斯密斯簽下了五千件的訂單，蘇丹阿卜杜拉明年春天要訂三萬件，利豐紡織的李伯鈞最近剛談妥了兩千件的訂單，還有一些零散的意向訂單……
這些訂單都必須用真絲混紡的面料。
而真絲混紡的供應商只有省紡織廠一家。
「這……」沈紅霞腦海里嗡嗡作響。
她馬上拿起電話打到縣裡發電報的地方。
「給廣州發電報！」沈紅霞的話都在發顫了，「發到東方賓館，收件人徐勝。內容……」
「省紡織廠突發『設備檢修』，真絲混紡停止供應十五到二十天。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