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忘了
沈清予第二天一早離開了周既洵家。
A市的雨綿延了幾天,整個城市籠罩上昏黃的潮。
姜曉曼的胎沒有大礙,陸擎峰特意又來警告她,孩子要沒了不只是離婚這麼簡單。
貝塔曼的拍攝陸燼野放寬了時間,但從那天晚上後就沒了聯繫。
應該在病床旁守著姜曉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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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氣讓沈清予乏力,也多了些豁出一切的勇氣。
她輾轉一夜,最後戴了個大墨鏡,如約去了澄心心理諮詢室。
在靠近公園的一處私地,像是富人療養的雅致小院。
沈清予在門口說明來意,保安多打量了幾眼,請她進去。
她的腦袋似乎難以運轉,只是步子壓著步子,什麼都想不起來。
一樓的工作人員很忙碌,也有幾個病患在,她們看到沈清予手裡的名片,立刻引她去了二樓。
開門,窗邊的男子眉眼溫潤清雋,輕柔的視線籠罩了沈清予。
陸靜弋聲音低啞磁性:「請進。」
沈清予推了推墨鏡,坐到沙發上。
窗外鳥鳴,陸靜弋給她倒水:
「你是周既洵的朋友吧,我叫陸靜弋,我們的談話會嚴格保密……」
「我……」
沈清予開口,喉嚨像被膠水粘過。
她想說自己婚姻和事業的難題,還有李妍的事。
可看著這張臉,這雙眼,千言萬語難開口。
他們有六年不見,他依舊溫潤如玉,自己生活已經滿地狼藉。
酸楚湧上眼底,豆大的淚珠滾落。
陸靜弋熟練地抽出紙,他周身是經年養出的沉穩閒淡:「不著急,慢慢說。」
沈清予忍住抽泣深呼吸了幾口。
不對,她是來解決問題的。
原本他們不曾在一起過,自己表白被拒,也愛上了新的人。
愛而不得已經成了一點硃砂痣,她來的時候就想得很清楚。
「沒事的。」
沈清予也重複了一次,又開始說自己的事:「我要離婚了……」
陸靜弋的傾聽很專業,他專注的雙眼和恰當回應讓沈清予越講越流暢。
講到一杯茶見了底。
「你說了很多圍繞你身邊的事,再聊聊你的感覺好嗎?我沒辦法去定義愛情的好壞,事業的成敗,我只想關注你的感受。」
沈清予沉默了會。
大多數時間她是一顆圍繞別人工作的齒輪,齒輪有什麼感受?
「我很累……」
陸靜弋大為贊同:「對了,我們的療程分兩步,第一步我能幫你,第二步的療程要很久。」
「需要我做些什麼?」
「首先,我需要你變成一個三歲小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任性妄為。」
沈清予被這不靠譜的提議逗笑,她都二十六了,還需要像小孩?
陸靜弋抓緊解釋:「你有太多雖然但是了,不斷在替別人解釋,留給別人空間,現在提到不顧一切你會想起做的什麼事呢?」
吻你啊。
單色墨鏡看到的陸靜弋還一臉正經,沈清予笑著撐著頭。
感情會隨著傾述變淡。
她在這場諮詢中把和陸燼野的爛事揉碎攤開,心裡翻騰的愛恨減淡。
而她青春懵懂的少女心事還未曾向人透露。
始作俑者卻在她面前大言不慚叫她要任性妄為。
笑過了,沈清予抿著嘴:「不顧一切啊,那我應該先摘掉墨鏡。」
陸靜弋眨眨眼:「當然,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嗎?」
摘下墨鏡,四目相對,陸靜弋神色如常。
這下讓沈清予有些尷尬。
陸靜弋還在客套:「你很漂亮,不要把自己置於低位。」
沈清予點點頭,那些幻想的重逢場面並沒有出現。
自己真是電影看多了。
趁陸靜弋重新接水,她也起身轉了轉。
房間裡很寬敞,除了一組沙發,旁邊還有書架和巨大的魚缸。
魚群一小簇一小簇在缸內環遊,像是流動的畫。
尷尬之餘,說不失落是假的。
好歹高考畢業,他們曾一起去過五台山,也在M國大學外一起喝過咖啡。
就算不接受表白,應該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吧。
接吻的時候,他也有回應,只是意識到享受的時候,驚訝地推開了。
這樣也是可以忘記的嗎?
還是說這六年自己長變太多了,這幾天熬夜很憔悴嗎?
其實,在第一次和陸燼野回家的那天,沈清予在家裡碰見了陸靜弋。
她躲在書櫃後面,沒敢出聲。
也是那次,她才終於確認,原來陸燼野和陸靜弋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陸靜弋和他的秘書聊到陸家股份,身體狀況。
對方問他:「李小姐需要聯絡嗎?」
他翻看文件頭也沒抬:「不要提無關緊要的人。」
沈清予成年後改過一次名,高中她跟著李妍姓,叫李予。
雖然是陸靜弋鼓勵的,但他還是會喊她小鯉魚。
在一起遊玩的時候,沈清予也不是沒覺察到兩人間的距離。
進路邊小店微妙的猶豫,有考究的吃穿,甚至進寺廟的時候,主持還特意出來和他打招呼。
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他親口說出她的「無關緊要」。
她親了他後,他消失了,新聞里說車禍死了,兩年後又被她遇見。
最後告訴她她無關緊要。
沈清予沒想跳出去質問,只在瞬間聯想到陸燼野。
他也是陸家的人,他也會因為身份階級差距嫌棄她,或者是發現自己以前還愛過他哥,遲早會甩掉她。
所以她從一棟宅子跑到另一棟宅子,對陸燼野哭了很久。
因為那次哭得太慘,陸燼野才順水推舟和她結的婚。
魚還在遊動,沈清予也不再是李予了。
她得面對自己的選擇。
陸靜弋一邊靠近一邊問:「還要喝茶嗎?」
這話在提醒沈清予時間,諮詢時間快結束,她搖了搖頭。
陸靜弋開始說最後的逐客令:「你也可以培養些愛好,養魚養狗,會有成就感。第二步等你習慣了新身份,我會再告訴你。」
「好,那下次再見?」
陸靜弋點點頭:「對了,登記個名字,我會做檔案。」
他打開抽屜拿出筆,沈清予瞥見柜子里一件熟悉的東西。
沉寂的心驟然一緊。
陸靜弋注意到她的視線,沒有解釋,甚至微微用手擋住了玻璃瓶。
沈清予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
「沈清予?」
她點點頭,收拾好東西。
或許是這次諮詢太到位,她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
「陸醫生,我真的可以變回三歲嗎?」
「拒絕和發火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恐怖。」
「其實你和我初戀長得像,我想包養你,讓老公體會一下被出軌的滋味。」
陸靜弋臉上的笑容微微開裂:「那不行,破壞別人家庭的事我做不到。」
沈清予溢出細碎清脆的笑聲,幾分慵懶風情莫名讓陸靜弋心跳加快,他心裡詫異。
「開玩笑的,千紙鶴保管那麼好,陸醫生肯定有喜歡的人。」
陸靜弋還沒回過神。
「你可以拆開看看,裡面或許還有故事。」
送走沈清予,陸靜弋解開第一顆紐扣,靠在窗邊接了電話。
「陸總,周既洵的人有機會嗎?」
陸靜弋玩弄著手裡的千紙鶴:「就是一個無聊的家庭主婦。」
「他耍我們,這個上不了台面的小白臉。」
「沒關係,五千萬先轉給他工作室。」
「老爺子還在忙小陸總的事,需要問他……」
「不用。」
掛斷電話,陸靜弋忍住了抽菸的衝動。
接手老陸的生意後,他表面還維持心理諮詢的活動。
一是他自己狀態需要靜養,二是找他借貸的那些人,怎麼不是需要治療的呢?
沈清予倒算他接待的第一位真正來諮詢心理的客人。
隨手翻了下沈清予的朋友圈,只有剛剛發的一條情話。
他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愛情太可笑了。
她上一秒為一個男人哭紅眼泡,下一秒就說出包養自己的豪言壯志。
手裡的千紙鶴不經意被捻開,裡面赫然是沈清予朋友圈的同一句話:
「想你就像今天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