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也許是咱們子嗣緣薄


  是阮荔心中還想著戰亡的未婚夫婿?

  亦或是眼前的生活、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所想要的,所以才能如此平靜接受。

  但無論何種緣由,阮荔又想要做什麼,只要荔娘不說,她便當做不知,等到不得不說之時,荔娘自會告知於她。

  只是……

  不知顧厲霄在知道荔娘的心後,會是什麼表情?

  他和陛下不同。

  她早已因這位多情而薄情的陛下而心灰意冷,如今不過是在熬著過日子,熬著等生下皇子,熬著撐起雲州孫氏的體面,熬著解脫那一日,她就能回到雲州去,恣意歡笑、縱馬馳騁。

  孫秦思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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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變得又深又遠。

  在阮荔面前,不再掩飾蒼白而疲憊的眼神,像是坐在高台上尊貴的人偶,用奢華的服飾罩住麻木的軀殼。

  阮荔眼神擔憂,有些不安地挨著皇后,「娘娘,您的臉色看著不太好,要不要躺著歇一會兒?」

  孫秦才回了神。

  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臉。

  「沒事。你可知陛下讓我撫養大皇子?」

  阮荔點頭,像是怕觸及什麼禁忌般,語氣輕柔著道:「侯爺昨晚同我說了…」

  孫秦摁了下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不止如此,陛下還把大皇子身邊的奶娘、侍女、太監都遣散了。」

  阮荔愣了下,大皇子本就是個早慧敏感,陛下這般做,大皇子該怎麼想?

  「那…這兩日大皇子還好麼?如今服侍大皇子的人是……?」

  「臨時撥了雲岫、松濤幾人過去服侍…」孫秦提起大皇子,愈發頭疼,「大皇子是個心思細的孩子,一夜之間身邊的人都被換了,心裡不安但臉上不敢表露出來,忍到昨夜入睡後才發出來,高熱驚厥後,又犯了咳疾病,折騰到天亮,用了安神方才睡下。」

  阮荔聽著都覺得難受。

  「妾能如何替娘娘分憂?」

  孫秦:「他總那麼怕雲岫他們,不敢睡不敢吃不敢說,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想起那日你與大皇子頗為投緣,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陪會兒大皇子。」

  阮荔毫不猶豫地點頭。

  「娘娘歇會兒,等大皇子來了,只管交給妾。」

  孫秦挑眉:「這般有信心?」

  阮荔叉腰,故作得意狀:「妾可是名符其實的孩子王!」

  孫秦眉眼舒展,緊繃的身子也鬆弛下來,她斜著倚在引枕上,含笑著看她,「荔娘這般孩子脾氣,實在想不出你做母親是何模樣。」

  阮荔臉上的笑凝滯一瞬。

  眼瞼垂下,遮住明亮的眸子。

  似是難言的落寞。

  孫秦想起了,兩年前,荔娘為著李家莊舊案,也曾失了一個孩子,眼看著除服了,阮荔也還未有喜訊。

  她輕嘆一聲:「也許是咱們子嗣緣薄…」

  阮荔不能說是侯爺在服藥,更不能說她根本不盼著孩子的到來,所以才故意讓娘娘誤解。

  可當她聽見娘娘的嘆息聲,阮荔終還是沒有忍住,連忙道:「娘娘一定會有孩子的,您這麼好、這麼溫柔,妾…這樣的出身,您都待妾這麼好,一定是娘娘太好了,有太多的孩子想讓您當阿娘,爭吵得不可開交,一時沒決斷讓誰先來呢。」阮荔的眼眸亮晶晶,坦誠清澈地望著娘娘,「娘娘溫柔、善良、果斷、端莊,文能治理後宮,武能提劍殺賊,您會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孫秦身邊的人在後宮呆的久了。

  也習得了謹慎二字。

  如今聽著阮荔一通的天花亂墜,偏生女娘說的極為認真不似作假,聽得孫秦忍俊不禁。

  忍不住摸了下她的頭。

  笑著應道:「借荔娘吉言,我會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阮荔彎著眼笑。

  這一刻,她向上蒼祈禱。

  老天爺啊,如果您能聽得見祈禱,我願將自己的子嗣緣都給娘娘,求您讓娘娘能生下健康聰慧的孩子,他們能陪伴在娘娘身邊。

  這樣,娘娘就不會寂寞了。

  「一定會是的。」

  阮荔輕聲卻堅定的重複。

  話音還未落下多久,從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幾道壓抑且稚嫩的悶咳聲。

  隨後,便見雲岫抱著大皇子進來。

  幾日未見。

  大皇子好似又瘦了一圈。

  無力窩在雲岫懷中。

  蒼白的小臉上,臉頰騰著不正常的緋紅,呼吸聲隆隆,聽著像是肺里有痰音,令他喘氣有些吃力,胸脯明顯的起伏著。

  看著愈發可憐。

  雲岫屈了屈膝,她也是頭一回照顧這么小的孩子,眉眼間亦有疲憊之色,「娘娘,大皇子來給您請安。」

  「這兩日辛苦你了。」

  大皇子掙扎著想要下地行禮。

  被孫秦按住。

  大皇子不安地看她,「孩兒向母后請安。」

  孫秦皺了下眉:「胡鬧。」

  她語氣只稍微重了些。

  大皇子嚇得肩膀一抖。

  「孩兒知錯了……咳咳咳!」又是一陣咳嗽聲,瘦瘦的小手掩住唇,咳得身子都在發抖。

  孫秦嘆了口氣。

  她摸了下大皇子的額頭,還有些微燙,儘量放輕聲音,喚他的名字,「懷清,」由她照顧後,便不再喚他大皇子,「你還生著病,不用每日都來給母后請安的,父皇和母后都希望懷清快些好起來,知道了麼?」

  黑漆的眼瞳顫了顫。

  他擠出乖巧的笑,努力壓下喉嚨癢意。

  「…是,母后。」

  孫秦看著眼前的孩子,心軟之下,手掌摸了下他的小臉,大皇子便衝著她乖巧地笑,努力不露出怯意。

  這么小的孩子,被陛下趕到她身邊。

  他正在討好自己。

  「今日看著精神比昨日好了些,懷清想不想留下玩會兒再回去?」

  大皇子用力點頭。

  露出欣喜。

  「孩兒想要——」他張口說著話,但胃裡忽然一陣翻湧,方才喝下去的湯藥哇的一聲全部吐了出來,本就蒼白的小臉更是白成冬日裡的雪,連帶著嘴唇也褪去血色,他難受地還在乾嘔,眼淚盈滿眼眶,眼神牢牢看著被他弄髒的皇后娘娘的手與衣袖,不安地直掉眼淚,「對不起…母后……嘔……」

  他一張口,又吐出一口褐色的藥汁。

  孫秦立即吩咐嬤嬤接過大皇子,顧不上自己被弄髒的衣裳,連忙吩咐雲岫去取大皇子的衣裳來,再命人收拾這髒污。

  屋子裡眾人忙碌起來。

  阮荔見嬤嬤忙著照顧大皇子騰不開手,接過宮女捧來的溫水,絞了帕子想替娘娘擦拭,娘娘卻擺了手,讓她去照顧大皇子。

  阮荔應了聲是。

  大皇子的眼睛裡蓄著眼淚。

  小臉煞白如紙。

  他還記得這位會講故事的娘子,沙啞著聲音喚了聲『阮娘子』。

  阮荔微笑著應下,「我替大皇子擦下臉,好麼?」

  「有勞…娘子…」

  待兩人都換了乾淨衣裳,屋子也用薰香熏了熏,驅散那股不好聞的氣味,又派人去請了太醫來。

  太醫來了極快。

  看過後說是才吐過,不宜再服用湯藥,最好禁水禁食一個時辰後,吃些好克化的麵條米糊墊墊,再喝藥。

  喝完藥後,更不宜情緒激動,否則也容易嘔吐。

  孫秦一一記下。

  太醫離開後,大皇子的仍不安地看著屋中忙碌的宮人,嬤嬤和雲岫在一旁低聲安慰著。

  但大皇子神色仍未平靜。

  孫秦看向阮荔,眼神有些無奈,這樣不說話、將心思都藏在心裡的孩子,她的確不知如何相處。

  阮荔看著大皇子微抿著唇,窩在嬤嬤懷中,小手攥著袖子,似在緊張什麼。

  阮荔出聲請求,「娘娘,我能抱大皇子麼?」

  孫秦頷首允准。

  阮荔走上前,又徵得大皇子的同意,她接過這具並不重的小身軀,在芙蓉榻上坐下,而後將大皇子側著放下,頭與上半身枕在自己腿上,低頭看著大皇子道:「殿下,這樣側躺不容易吐,即便吐了,不會嗆著,也不容易弄髒衣裳。您能堅持這樣躺一會兒麼?」

  大皇子:「真的?」

  阮荔點頭:「小時候妾吃壞兔子上吐下瀉時,妾的阿娘就是這樣讓我躺著的。」

  阮荔語氣篤定。

  大皇子緊抿著的嘴角也鬆開了些,即便吐也不會弄髒衣裳,這樣他也能少給娘娘添些麻煩了…

  「我知道了。」

  阮荔笑了下,又牽起大皇子的手,指腹在他手腕內側輕輕揉著。

  大皇子被這動作吸引。

  輕聲問:「娘子…這又是什麼?」

  阮荔:「這是止吐的穴位,按會兒就更不容易吐了。」

  大皇子似信非信,過了會兒,他有些驚喜地抬眼睛看向阮荔,「好像真的不那麼難受了…」

  阮荔微笑著繼續道:「如果殿下還能閉上眼睡一會兒,起來就能完全好了。」

  大皇子嗯了聲。

  他看向皇后,「母后,孩兒可以…在您這兒歇會兒麼?」

  孫秦溫柔頷首:「當然可以。」

  得了應允後,大皇子才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側躺著,但呼吸聲仍舊是刻意的平靜。

  阮荔看了下,決定祭出殺手鐧。

  她清了清嗓子。

  小聲哼著沒有詞曲的小調。

  曲調纏綿,應當是江南那邊哼唱的。

  孫秦也在芙蓉榻邊坐下,看著荔娘神情溫柔地哄著大皇子,哼唱著調子越來越奇怪的小曲。

  大皇子原本還緊繃著的身子,不敢放鬆入睡,但不知不覺就被從頭頂傳來的歌聲吸引住了,為何阮娘子忽然開始哼著調子了?

  睡覺不是要安靜麼?

  雲岫聽了會兒,沒忍住問道:「娘子唱的是哪邊的小曲?」

  阮荔:「是阿娘幼時哄我睡覺時唱的。」其實是在她很小很小的侍候,阿娘不放心將她一人留樓里,窯子裡阿姊們若晚上不去接客,就來哄阮荔睡覺。

  她非常好哄。

  阿姊們一唱曲子她就瞌睡了。

  阮荔繼續專注而溫柔的哼著。

  雲岫:……

  雲岫聽著越來越走調的曲調,「娘子,真的是這樣唱的麼?」

  阮荔眨了下眼:「是啊,不過阿娘和阿姊們唱的調都不准,我比她們都要准些。」

  雲岫極力忍住。

  皇后抬手掩了下唇。

  偏阮荔繼續唱著,調子也跟著越來越不著調,雲岫別過頭去,忍得實在艱辛。

  阮荔適時停了下來,嘟囔著問道:「妾唱的調子也不對麼?」

  雲岫剛要回答。

  被皇后用眼神壓下。

  枕在阮荔膝上的大皇子閉著眼小聲說道:「娘子唱得很好聽…」是他睡覺時從未聽過的調子,母妃只會讓嬤嬤守在一邊,從未有人哼著歌謠哄他睡覺。

  阮荔垂眸微笑。

  「妾也覺著是呢。」

  懷中的大皇子嘴角微微揚起,緊繃的身子開始放鬆,重量壓在阮荔的腿上:「娘子能再唱幾句麼,我…還想聽……」

  阮荔柔聲應好。

  她溫柔地唱著不著調的曲子,唱著唱著,大皇子的眼皮就越來越沉,像是被鬆軟的被子包裹住了,身子發暖,還有些很淡很淡但好聞的香氣。

  呼吸聲綿長。

  搭在身上的小手滑落。

  顯然已經睡沉了。

  阮荔托著大皇子的頭,小心翼翼地起身,再將人放平。

  雲岫半跪在踏板上,看著大皇子的睡顏,小聲道:「奴婢守了大皇子這幾日,還是頭一次這麼快睡著。」雲岫央著道,「求娘子將小調教給奴婢,奴婢晚上也這麼哄殿下。」

  阮荔點頭,笑眯眯應好。

  「其實也是殿下這兩日折騰累了,才會睡得這麼快,」阮荔也同樣小聲說話,「姑姑晚上哄殿下睡覺時,可以背著在屋子裡繞圈子、或是抱著讓殿下趴在肩上輕輕拍著哄,小孩子換了新環境會容易不安,貼著溫暖的身體能讓他們平靜些。」

  雲岫一一記下,「娘子懂得可真多。」

  阮荔笑了下。

  這些都是阿娘教會她的。

  因大皇子睡得沉,皇后擔心挪動了人就要醒,便讓他就在自己的芙蓉榻上睡著,命人拿了薄被來蓋著。

  看大皇子酣睡,皇后也被帶出幾分困意。

  阮荔起身告退。

  皇后喚住她,「荔娘,今日辛苦你了。」

  阮荔笑盈盈從嬤嬤手裡接過的一份沉甸甸的適合,笑盈盈道:「得了娘娘賞賜,妾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皇后笑著點了點她,「你啊——時辰不早了,早些回罷。」

  「是。」

  阮荔退出花廳。

  山中天黑的早,外面已暮色降臨,下人們正點起廊下的燈籠。

  她四處張望著找丹若,偏首時卻撞上了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站在屋外的陛下。

  阮荔嚇得心險些從嘴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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