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大仇終報,夢裡團圓
那可是,一百零八條鮮活的人命吶!
爹爹左膝里嵌著一枚箭簇的碎片,取不出來,一到陰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得用滾燙的藥湯敷,敷得整條腿通紅。
那年哥哥出征,她做了絹花送給他,哥哥笑著別在甲冑的護心鏡旁,說帶著這個,赤狄的箭都得繞道走。
家裡五個叔伯,沒有一個是在床上老死的。
全都死在了黃沙漫天的戰場上,馬革裹屍。
然而在盧秉德眼裡,這些都不過是……「當狗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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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一聲極碎的氣音從姜裹兒喉間擠出來。
緊接著她低低地笑出了聲,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悽厲、蒼涼,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聽得人心頭髮麻,心尖發顫。
笑到第三聲,眼淚就下來了。
大顆大顆地砸在衣襟上,有的來不及滲進衣襟,就順著往下滾。
她笑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笑聲漸漸嘶啞,最後只剩下壓在胸腔里的嗚咽。
不是通敵,不是謀逆,不是什麼驚天的陰謀。
僅僅是因為……盧秉德覺得他們不配!
裴儼沒有出聲勸慰。
因為他知道,一個人心裡的瘡疤捂了太久,那些腐肉和毒血,必須徹徹底底地挖出來、流出來,才有可能癒合。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黃銅架盆前,挽起袖口,絞了溫熱的布巾。
然後回到她跟前,半蹲下,輕柔地替她擦去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淚痕。
「我已聯名三法司,上了奏摺……皇上,都准了!」
姜裹兒抬起哭得紅腫的雙眼,看向他。
裴儼將微涼的帕子擱在一旁,沉聲道:
「只殺了盧秉德不夠,我想斷了他們的根。「
「這頭一件,便是盧家五服之內的子孫,三十年內,不許參加科舉,終身不得入朝為官。」
姜裹兒的呼吸悄然一滯。
三十年不讓盧家子弟科舉,盧家的族學辦的再好也無濟於事。
門生故舊會另投門庭,說定的婚事一樁樁退回來,人的心氣會散。
更要緊的是族田。
家裡沒人做官,盧家原本擁有的幾萬頃良田便會成為攤在案上的肉。
縣裡的鄉宦、族裡的旁支、經手的胥吏,誰都能來割一刀。
三十年後若范陽盧家還有人在,再讓子弟下場,還有士族的優越感嗎?
與寒門無異!
就算有人能僥倖中個進士,同僚也會拿他祖上的事嘲笑他一輩子。
此舉可謂斷了盧家的根本!
「不僅如此,」裴儼用指尖撫過她潮濕的眼尾,繼續道。
「盧氏在大楚境內的所有祠堂,不日便會全部查封。「
「從今往後,盧家子嗣,再也無法祭拜先祖。」
姜裹兒驚得微微張開了嘴。
對把家族榮耀看得比國法還重的士族門閥而言,不能祭拜祖先,等同於被刨了祖墳!
生生掐斷了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精神骨血!
「還有最後一件,」裴儼伸手,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摩挲她的發頂。
「我命盧家……為你慕容氏修墳。」
「盧修必須帶著盧氏族人,為你父親、娘親、兄長,以及所有枉死的慕容氏族,親手壘砌墳塋。」
「這墳,必須修得比他們范陽盧氏的祖墳,還要更高、更大、更氣派!」
姜裹兒猛地吐出一口氣。
她能在腦海中想像出那副畫面。
兵部尚書盧修,帶著自詡血脈矜貴的盧氏子弟,褪去錦袍,用他們從未沾過陽春水的貴手,去挖泥、去搬磚。
去為他們口中鄙夷的「賤民」,修築一座震懾世人的豐碑!
往後千百年,只要慕容家的碑立在那兒,盧家就永遠擺脫不了構陷忠臣的恥辱!
其實與此相比,她更想要盧家所有人的命。
啖其肉,飲其血!
但冷靜下來慢慢咂摸,她便明白了裴儼的良苦用心。
新帝剛登基,根基尚未穩固,盧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六部,直接誅三族,難免會逼得其他士族抱團,心生反意。
到那時,替定遠侯府翻案,就成了新帝的麻煩。
面對門閥士族的集體發難,新帝又該拿什麼抵抗?
首惡車裂,余者絕戶——
爹爹從前講兵法,說用兵不在殺人多,而在斷敵後路。
一刀砍了,太便宜他們。
留著他們,讓盧家家主眼睜睜看著百年基業一點點腐爛、發臭。
把他們高傲的骨頭一寸寸敲碎,按在泥地里摩擦。
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姜裹兒渾身都在顫抖,她看著裴儼,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凳子上滑下,後退一步,雙手交疊於身前,想對他行大禮。
這一拜,謝他運籌帷幄,幫助自己為全家人洗刷冤屈。
這一拜,謝他雷霆手段,為她報此血海深仇!
然而,她的膝蓋還沒彎曲,一隻手臂就從後方橫了過來,溫柔而強硬地將她攙扶起來。
緊接著,後背就撞上了一堵溫熱結實的胸膛。
裴儼從背後將她圈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頸窩,灼熱的氣息籠罩住她的整個耳朵。
「我不要你的感激。」
他微啞的嗓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和委屈。
他只想舜舜愛他。
萬一龍川道長的法術失敗,他死後,舜舜會喜歡上其它男子,心裡也始終能為他留著一塊地方。
在朝堂上與群臣博弈,在詔獄裡面對瘋狗般的盧秉德,裴儼的心神早被耗幹了。
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做,他只想抱著她,汲取她身上的溫度和氣息。
裴儼就這麼從背後抱著她,半拖半抱地將她往床榻邊帶。
姜裹兒被他徹底黏住,踉蹌著躺在柔軟的床鋪上。
他隨之覆了上來,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只是將她整個人鎖在懷裡,頭埋在她的頸間,像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陪我睡會兒。」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聽著耳邊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姜裹兒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憤與激盪,慢慢平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卸下的地方。
姜裹兒閉上眼,沒過多久,便在裴儼熟悉的氣息包裹中,沉沉睡了過去。
她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再有刺目的鮮血和悽厲的嘶吼。
定遠侯府的正堂里充滿著歡聲笑語,爹爹紅光滿面地喝著高粱酒,娘親笑著給她夾了一塊鱸魚。
哥哥穿著藏青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身後的嫂子面如芙蓉,手裡拿著幾枝鮮嫩的桃花。
春香從廊下端著果盤進屋,笑盈盈地擺在她面前。
「姑娘快吃,這枇杷可甜呢!」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團圓飯。
席間,哥哥打趣地問她:「舜舜,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你大嫂可是看見了,這幾日,你總是往外跑!還偷偷繡起了香囊!」
「快說,是哪家的小子?多大年紀,品性如何?」
她本能地捏緊了帕子,支吾道:「他……姓裴,比我大……大了十來歲。」
這話一出口,全家炸了鍋。
「什麼?比你大了那麼多,不行不行,我頭一個不同意!」娘親頓時急道。
哥哥更是面色陰沉,把酒杯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不要臉的老東西,竟然敢拐走我如花似玉的妹妹!「
說著就擼起袖子,要出門找裴儼算帳。
緊閉著雙眼的姜裹兒,唇角卻情不自禁地高高揚起。
笑著笑著,一滴剔透的淚水,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