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蘭桂坊


  陳耀年帶著姜稚衣回到宅子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漫過來,將整座浦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街上還沒有什麼行人,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已經開始生火,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在清晨的空氣中瀰漫。黃包車夫們三三兩兩地蹲在街角,抽著煙,等著今天的第一個客人。

  陳耀年的宅子在弄堂最深處,平日裡這個時辰,門房應該還在睡覺。他本想悄悄進去,先把姜稚衣安頓好,等天亮了再跟馬永貞他們解釋。可他剛走到巷口,就看見宅子的門大開著,院子裡燈火通明。

  馬永貞站在門口,黑著臉,像一尊門神。

  「你還知道回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怒氣,隔著三條巷子都能感覺到。

  陳耀年心虛地乾笑了一聲,「永貞,我……」

  「你什麼你?一聲不吭消失了好幾天,我以為你被許問昌的人做了,差點帶著兄弟們去跟孫麻子拼命!」馬永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滿身的血跡和破爛的衣衫上,臉色更難看了,「你受傷了?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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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皮外傷,已經好了。」陳耀年連忙擺手,側身讓出身後的人,「永貞,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馬永貞這才注意到陳耀年身後還站著一個白衣女孩。女孩看起來十五六歲,面容精緻得不像是真人,一頭長髮垂到腰際,在晨光中泛著墨玉般的光澤。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安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她的肩膀上趴著一隻小黑豹,小得跟貓崽子似的,正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馬永貞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這……這是誰?」

  「她叫姜稚衣。」陳耀年說,「是我……一個故人的孩子,暫時住在咱們這兒。」

  「那黑貓呢?」

  「是黑豹。」

  「黑豹?!」

  馬永貞的聲音高了八度,把院子裡正在打掃的丫鬟阿桃嚇了一跳。姜稚衣肩膀上的小黑豹被這聲尖叫驚醒了,豎起耳朵,朝著馬永貞齜了齜牙,露出幾顆米粒大小的乳牙,奶凶奶凶的。

  馬永貞:「……」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你到底在外面幹了什麼」的眼神盯著陳耀年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側身讓開。

  「進來吧。元嘉正好在,讓她幫忙收拾一間房。」

  馬元嘉聽說陳耀年回來了,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她穿著一件素花的棉布旗袍,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隨意挽著,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一雙眼睛卻很亮。

  「年哥!你回來了!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我哥急得都要去報警了……咦?」

  她的目光落在姜稚衣身上,鍋鏟差點掉了。

  馬元嘉自認不算丑,在碼頭上也算得上有幾分姿色。可眼前這個女孩,簡直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不,畫裡的人都沒有她好看。她的皮膚白得像瓷,五官精緻得像工匠一錘一錘雕出來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多,少一分則少。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深邃得像藏著整片夜空。

  「這位是……」馬元嘉的聲音小了很多,帶著一種女孩子見到比自己好看的人時特有的侷促。

  「姜稚衣。暫時住在咱們這兒。」陳耀年說,「元嘉,麻煩你幫她收拾一間房,找幾身換洗的衣服。」

  「哦哦,好。」馬元嘉連忙點頭,將鍋鏟往陳耀年手裡一塞,走到姜稚衣面前,努力擠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妹妹,你多大了?我叫馬元嘉,你叫我元嘉姐就行。」

  姜稚衣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辨認她是不是壞人。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但確實是在笑。

  「元嘉姐。」她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窗紙。

  馬元嘉的心都要化了。

  她一把拉住姜稚衣的手,往院子裡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走走走,我帶你去看看房間。你喜歡什麼樣的被褥?我有幾件沒穿過的衣裳,你先將就著,回頭咱們去綢緞莊扯幾匹布,給你做幾身新的。你喜歡什麼顏色?白色好看,但太素了,年輕姑娘家穿點鮮亮的……」

  姜稚衣被她拉著走,回頭看了陳耀年一眼。陳耀年朝她點了點頭,她才轉回頭,跟著馬元嘉進了院子。

  小黑豹從她肩膀上跳下來,跟在兩人腳邊,顛顛地跑著,像一團移動的黑毛球。

  馬永貞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阿年,你告訴我實話,這孩子到底哪來的?你不會是拐了誰家的閨女吧?」

  「滾。」陳耀年把鍋鏟塞回他手裡,「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今天還有事。」

  「什麼事?」

  「去蘭桂坊,找個人。」

  馬永貞的臉色微微一變。「蘭桂坊?那是青幫的地盤,背後是沈伯棠沈老爺子的人。你去那兒找誰?」

  「一個叫徐川的人。」

  馬永貞皺了皺眉,「徐川?沒聽說過。蘭桂坊的掌柜姓周,叫周德茂,是個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的主。你要找的這個人,是做什麼的?」

  「我也不清楚。」陳耀年搖了搖頭,「是四爺讓我去找的。說這個人知道一些很重要的事。」

  馬永貞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阿年,沈伯棠那老東西最護短,蘭桂坊又是他的地盤,你在那兒鬧事,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陳耀年拍了拍腰間的短刀,「我就是去找個人,問點事,不鬧事。」

  馬永貞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帶上傢伙,別空手去。」

  陳耀年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院子。

  經過堂屋的時候,看見馬元嘉正拉著姜稚衣坐在炕沿上,比劃著名衣裳的大小。姜稚衣安靜地坐著,任她擺弄,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好奇,像是在學習一種新的語言。

  小黑豹趴在姜稚衣腿上,已經被馬元嘉摸得翻起了肚皮,露出粉紅色的小肚子,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舒服得直哼哼。

  「這隻小黑貓真可愛。」馬元嘉說。

  「是黑豹。」姜稚衣糾正道。

  「黑豹?」馬元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摸,「好吧,小黑豹也挺可愛的。它叫什麼名字?」

  「小黑。」

  「小黑……這名字誰起的?太敷衍了吧?」

  「我起的。」姜稚衣說。

  馬元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陳耀年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然後他轉身去了後院,燒了一鍋熱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地窖里的泥土、黑豹的血跡、碎石劃出的傷口,都被熱水沖刷乾淨。他換上乾淨的灰色長衫,將短刀別在腰間,把那枚譚四爺的銅錢和那塊黑色的石頭貼身收好,又將《壬天記》和從地窖裡帶出來的功法冊子鎖進書房的暗格里。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他走出宅子的時候,馬永貞在門口抽著煙,見他出來,將一把駁殼槍遞過來。

  「帶上。」

  陳耀年看了看那把槍,又看了看馬永貞,搖了搖頭。

  「用不著。」

  「阿年——」

  「用不著。」陳耀年拍了拍腰間的短刀,「這東西我用得順手。」

  馬永貞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堅持。他看著陳耀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低聲說了一句:「這傢伙,從地窖里出來之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蘭桂坊在法租界的邊緣,和雲桂坊只隔著兩條街,卻完全是兩個世界。

  雲桂坊是譚四爺的產業,雖然也是賭場,但至少明面上還做著正經生意——喝茶、聽戲、看牌九,客人大多是些體面的商人,穿的綢緞比賭桌上的籌碼還多。可蘭桂坊不一樣。

  陳耀年站在蘭桂坊門口,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渾濁的氣息——煙味、酒味、汗味、脂粉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餿了的雜燴湯。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色短打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他們上下打量了陳耀年一眼,沒有攔他,但目光一直跟著他,像幾條嗅到了生人氣息的看門狗。

  陳耀年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蘭桂坊的格局和雲桂坊差不多,一樓是大堂,擺了七八張賭桌,二樓是雅間,三樓是貴賓廳。但這裡的賭徒和三教九流,跟雲桂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大堂里的賭桌旁擠滿了人,有穿著長衫的帳房先生,有光著膀子的碼頭苦力,有戴著小圓墨鏡的算命先生,還有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靠在柱子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進門的客人。

  空氣里瀰漫著旱菸的辛辣和鴉片的甜膩,天花板上的吊燈被煙燻得發黃,燈光昏暗得像隔了一層霧。

  賭徒們的吆喝聲、骰子的碰撞聲、籌碼的叮噹聲、女人的笑聲、男人的罵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窩。

  陳耀年皺了皺眉,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從一張賭桌掃到另一張賭桌。

  他在找徐川。

  譚四爺的手書上說,蘭桂坊的徐川知道更多關於姜稚衣的事情。接頭暗號是「潮水退了,貝殼還在」。可徐川是誰?長什麼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一無所知。譚四爺沒有給他任何描述,只說「去蘭桂坊找徐川」。

  這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撈一根針。

  他在大堂里轉了兩圈,沒有發現任何像「線人」或者「神秘人」的存在。賭桌後面站著的都是些年輕的發牌小二,臉上堆滿諂媚的笑。二樓的雅間門都關著,門口站著保鏢,不像是能隨便進去的樣子。三樓的樓梯口直接站著四個大漢,他剛靠近,就被攔住了。

  「這位爺,三樓是貴賓廳,得有請帖才能上去。」

  陳耀年看了他一眼,沒有硬闖,轉身下了樓。

  直接找人看來是行不通了。他需要一個辦法,讓徐川注意到他——如果徐川真的在蘭桂坊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堂正中央的那張賭桌上。那裡圍的人最多,叫聲最大。

  陳耀年嘴角微微上揚,走了過去。

  那是一張骰寶桌。桌上畫著押注的區域——大、小、單、雙、點數、圍骰——各種賠率寫得清清楚楚。小二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三角眼,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翹,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讓人很不舒服的表情。

  他的手很穩。搖骰盅的時候,手腕不抖,手指不顫,骰子在盅里碰撞的聲音均勻而富有節奏,像是經過了千錘百鍊。

  陳耀年的眼睛眯了起來。

  「買定離手!」小二將骰盅扣在桌上,掃了一眼圍觀的賭徒們。

  賭徒們紛紛將籌碼押在大或小的格子裡。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胖子猶豫了半天,最後將一疊籌碼押在了「大」上,嘴裡念念有詞:「大大大,一定要大……」

  小二揭開骰盅。

  「三、三、二,八點,小!」

  一片哀嚎。

  「他媽的!又是小!連開五把小了!」

  「我今天帶了三百塊大洋,全輸光了!」

  「邪門,太邪門了!」

  胖子臉色鐵青,將最後幾個籌碼攥在手心裡,猶豫了很久,又押在了「大」上。

  小二搖骰,開盅。

  「一、二、三,六點,小!」

  胖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狠狠一拍桌子,轉身擠出了人群。他的口袋裡已經空了,連坐黃包車的錢都沒剩下。

  陳耀年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小二,嘴角微微上揚。

  他看出來了。

  那個小二搖骰子的時候,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不是每一下都停,而是每隔三四局停一次。停的那一下,骰子在盅里碰撞的聲音會和平時略有不同,普通人根本聽不出來,只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才能分辨。

  那是聽骰。

  賭場裡的小二用聽骰的技術控制骰子的點數,不是每一局都控制,而是在賭場需要的時候控制——比如賭客押的注碼太大,或者賭場當天的流水不夠,他們就會用這種手段「調整」結果。

  這個小二的技術很老練,但在陳耀年眼裡,還差得遠。

  陳耀年微微一笑:「誰讓我之前是澳城的高級荷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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