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吹牛


  第二天,陳耀年準時到了蘭桂坊。

  夜幕剛剛降臨,浦海的霓虹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天空是一種介於深藍和墨黑之間的顏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絨布,稀稀疏疏地綴著幾顆早出的星星。

  蘭桂坊門前的燈籠已經點上了,紅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潑了一地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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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耀年今天換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衫,是馬元嘉前些日子從綢緞莊新扯的料子,說是「年哥現在大小是個頭目了,不能總穿那件舊的」。

  他本來覺得沒必要,但今天不知怎麼的,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換上了。

  走進大堂的時候,周德茂已經在樓梯口等著了,笑眯眯的,兩隻手搓得像在揉面。

  「陳爺來了!樓上請,沈公子已經在等您了。」

  沈公子。

  陳耀年咀嚼著這三個字,跟著周德茂上了樓。

  三樓的雅間和昨天不一樣了。紅木桌椅被挪到了邊上,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專門用來賭牌的方桌,桌上鋪著嶄新的墨綠色絨布,四角各放著一盞銅製的檯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線柔和而不刺眼。

  牆上那幅唐寅的仕女圖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字,寫著「和為貴」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倒不像是贗品。

  沈渡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面前放著一隻烏木骰盅和五顆象牙骰子。骰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顆都打磨得稜角分明,點數刻得深淺一致。

  他今天換了一身打扮,不再穿那件月白色的長衫,而是換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顯得乾淨利落。他依然帶著一頂鴨舌帽。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暈,襯得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格外明亮。

  陳耀年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長得確實好看。不是那種陰柔的、脂粉氣的美,而是一種陽光的、健康的、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俊朗。像是春天裡的一陣風,夏天裡的一場雨,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陳兄來了。」沈渡抬起頭,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請坐。」

  陳耀年在他對面坐下。周德茂親自端了茶上來,然後退到牆角,縮在太師椅里,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老規矩,三局兩勝,每人定一局。」沈渡說,「第一局,由你定吧。」

  沈渡點了點頭,「請。」

  陳耀年將烏木骰盅和五顆骰子推到桌中央。

  「第一局,我們玩『吹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每人五顆骰子,搖完後自己看自己的點數。然後輪流叫『幾個幾』,比如『三個五』,意思是所有骰子中五點至少有三個。對方可以選擇加叫——叫更高的個數或更大的點數,也可以選擇『開盅』。開盅後,如果實際點數不足叫的數目,叫的人輸;如果達到或超過,開的人輸。」

  陳耀年的眉毛微微抬起。

  吹牛。這是他在澳城最喜歡的遊戲之一。不靠運氣,不靠手法,靠的是心理、膽識和對對手的洞察。你以為你在叫骰子,其實你在叫的是對方的心。

  「有意思。」沈渡說,「賭注呢?」

  「基礎注一百銀元。」陳耀年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每叫一輪,加注一百。開盅時,賭注累積到當時的數額。上不封頂。」

  周德茂的嘴角抽了抽。上不封頂,意味著這一局可能輸掉幾百甚至上千銀元。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好像那錢是他的一樣。

  陳耀年將一百銀元的籌碼推入池中,拿起骰盅。

  五顆骰子被他收入盅內,手腕輕輕一抖,骰子在盅里旋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只是隨意地搖了幾下,然後將骰盅扣在桌上。

  沈渡也搖好了自己的骰盅。

  「陳兄先叫。」沈渡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耀年沒有急著看自己的骰子。在澳城,他見過太多人一上來就急不可耐地掀起骰盅看點數,結果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們的底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才用骰盅的邊緣輕輕掀起一條縫,看了一眼。

  五顆骰子:兩個一,兩個三,一個五。

  很普通的點數。沒有豹子,沒有順子,連三個相同的都沒有。

  他將骰盅重新扣好,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三個三。」他開口了,聲音平淡。

  沈渡也看了一眼自己的骰子。他的動作比陳耀年更輕更快,幾乎是在骰盅掀開合上的瞬間就完成了。然後他笑了笑,說:「四個三。」

  陳耀年心中一算。他自己有兩個三,如果沈渡也有兩個三,那麼總共四個三就剛好成立。沈渡直接叫到四個三,說明他手裡至少有兩個三,甚至可能有三個。

  他可以選擇加叫到五個三,或者叫別的點數,也可以選擇開盅。但他沒有急著決定。

  「五個三。」陳耀年說,語氣依然平淡。

  沈渡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他看著陳耀年的眼睛,像是在尋找什麼破綻。

  「六個三。」沈渡說。

  陳耀年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六個三,意味著在總共十顆骰子裡,三點至少要有六顆。他自己有兩個三,沈渡如果叫出六個三,說明他手裡至少有四個三——也就是說,他的五顆骰子裡,至少有四顆是三。

  這個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沒有。五顆骰子四個相同,概率不到百分之二。

  陳耀年盯著沈渡的臉。沈渡的表情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奏不快不慢。但他的瞳孔——陳耀年注意到,他的瞳孔在說出「六個三」的時候,微微放大了一絲。

  那是謊言的徵兆。人在說謊時,瞳孔會不自覺地放大,這是生理反應,再強的心理素質也控制不了。

  陳耀年將手按在骰盅上。

  「開。」他說。

  沈渡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骰盅打開。

  陳耀年的骰子:一、一、三、三、五。兩個三。

  沈渡的骰子:一、三、三、三、六。三個三。

  總共五個三。

  六個三,沒有達到。

  沈渡輸了。

  周德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被壓在水底很久終於浮了上來。他看了一眼池中的籌碼——三百銀元。

  「第一輪,陳爺勝。」牌官宣布。

  沈渡看著自己的骰子,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沮喪,而是一種重新審視對手的認真。

  「陳兄好眼力。」他說,「再來。」

  第二把。

  兩人重新搖骰。陳耀年看了看自己的點數:四、四、五、五、六。兩個四,兩個五,一個六。

  「三個四。」沈渡先叫。

  陳耀年快速計算。自己有兩個四,沈渡先叫三個四,說明他手裡至少有一個四——當然也可能是虛張聲勢。

  「四個四。」陳耀年說。

  「五個四。」沈渡立刻跟上,沒有絲毫猶豫。

  陳耀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五個四,意味著總共有至少五個四點。他自己有兩個,沈渡至少要有三個。五顆骰子裡有三個相同的概率不小,但不能確定。

  他觀察沈渡的表情。沈渡這次沒有笑,目光直視著他,眼神堅定得像一塊石頭。他的手指停止了叩擊桌面,整個人的姿態像是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

  太堅定了。堅定到不像是在說謊。

  「六個四。」陳耀年說。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

  「開。」他幾乎是在陳耀年話音落下的瞬間就說了出來。

  兩人開盅。

  陳耀年:四、四、五、五、六。兩個四。

  沈渡:四、四、四、二、三。三個四。

  總共五個四。

  六個四,沒有達到。

  陳耀年愣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沈渡那堅定的眼神不是自信,而是誘餌——他在誘使陳耀年繼續加叫,然後開盅。沈渡知道自己只有三個四,但他賭陳耀年會認為他有更多。

  沈渡贏了。池中的籌碼累積到了六百銀元。

  一比一。

  周德茂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得咯咯作響。

  沈渡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態輕鬆。

  「陳兄,決勝局了。」

  第三把。

  陳耀年拿起骰盅,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隨意地搖,而是將骰盅握在手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盤古血脈的力量在血管中流淌,賦予他對物質世界更深層次的感知。他能感覺到骰子在盅里的每一次碰撞的角度、每一次旋轉的速度、每一次落地的位置。

  他的手腕輕輕一抖。

  骰子在盅里發出一種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大,卻震得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了細密的漣漪。周德茂感覺自己的心臟和那聲音共振了,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陳耀年將骰盅扣在桌上。

  他沒有看自己的點數。因為他知道,在他的控制下,這五顆骰子已經排成了他想要的陣型。

  沈渡也搖好了。他看了看自己的骰子,臉上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確認了什麼。

  「陳兄先叫。」

  陳耀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他開口了。

  「五個一。」

  周德茂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五個一?總共只有十顆骰子,一通常是最少的點數,因為一可以被當作萬能牌——但在吹牛規則里,一如果被叫過,就不能再當萬能牌了。陳耀年直接叫五個一,相當於告訴沈渡:我手裡有很多一,或者我在詐你。

  沈渡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下了。

  「六個一。」沈渡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陳耀年沒有猶豫。

  「七個一。」

  雅間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七個一,這意味著在十顆骰子中,至少要有七顆是一。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人出千——或者有人有著非人的控制力。

  沈渡盯著陳耀年看了五秒鐘。

  那五秒鐘里,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開。」沈渡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兩人同時揭開了骰盅。

  沈渡的骰子:一、一、一、四、六。三個一。

  陳耀年的骰子:一、一、一、一、一。

  五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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