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棋逢對手


  周德茂猶豫了。

  陳耀年沒有催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

  窗外的陽光照在蘇繡屏風上,那些百鳥朝鳳的圖案在光影中微微浮動,像是活了過來。樓下傳來夥計們搬動桌椅的聲音,砰砰乓乓的,夾雜著幾聲咒罵。

  良久,周德茂嘆了口氣。

  「好。」他說,「成交。」

  他沒有伸手跟陳耀年握手,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陳耀年也幹了杯中的酒,轉身朝門口走去。

  「陳爺留步。」周德茂忽然叫住他。

  

  陳耀年回頭。

  周德茂站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的東西,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和偽裝。

  「那個人……不是普通人。」他說,「您要小心。」

  陳耀年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陳耀年再次站在了蘭桂坊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穿那件藏青色的新袍子,而是換回了灰色的舊長衫。腰間沒有別短刀——賭場裡帶傢伙不合適,而且他現在的實力,已經不需要靠一把短刀來防身了。

  蘭桂坊的夜晚和白天的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燈光從每一個窗口透出來,將整棟樓映得通紅,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門口的人流比白天多了十倍不止,黃包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門口,下來的有穿西裝革履的洋行買辦,有穿長袍馬褂的前清遺老,有穿軍裝的北洋軍官,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摟著穿旗袍的中國女人,旁若無人地大聲說笑。

  陳耀年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大堂里已經坐滿了人。每一張賭桌旁都圍了好幾層,賭徒們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空氣里瀰漫著菸酒和脂粉的味道,比昨天更濃、更濁、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周德茂沒有在大堂里。一個夥計迎上來,低聲說:「陳爺,掌柜的在三樓等您。」

  陳耀年跟著夥計上了樓。三樓的一間雅間裡,周德茂正站在窗前往下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都沒喝。

  「來了?」他轉過身,臉上又堆起了那種職業性的笑容,但眼裡的焦慮藏不住。

  「那個人來了嗎?」陳耀年問。

  「來了。剛坐下不久,在二樓西廳的麻將桌上。」周德茂朝樓下努了努嘴,「陳爺,您是從上面里看,還是……」

  「我下去。」陳耀年說,「坐在牌桌上才能看清。」

  周德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讓人給您準備籌碼。」

  「不用。」陳耀年從懷中摸出幾塊大洋,「我自己來。」

  他下了樓,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二樓西廳。

  這裡的賭桌比一樓少,只有三張,但每一張的賭注都比一樓大得多。玩牌的、推牌九的、打麻將的,各桌的賭客雖然不多,但每一個人面前的籌碼都堆得高高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一樓更濃烈的緊張感。

  陳耀年的目光落在那張麻將桌上。

  桌子是上好的紅木,桌面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四邊各有一個小抽屜,用來放籌碼。桌中央的電動洗牌機嗡嗡地響著,將剛打完的麻將吞進去,吐出一副新砌好的牌牆。

  桌子的一側,坐著一個年輕人。

  陳耀年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他本以為周德茂口中那個「瘋狂斂財」的神秘賭客,要麼是個陰沉的老千,要麼是個滿臉橫肉的江湖混子。可眼前這個人,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料子不算名貴,但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服服帖帖。

  他的頭髮烏黑濃密,梳得整整齊齊,,帶著一頂鴨舌帽,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加修飾的笑意。

  那不是賭場裡常見的、贏錢之後的得意笑容,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生活本身感到愉悅的笑。像是春天裡曬太陽的貓,像是夏日裡喝到一口涼茶的農夫,簡單、純粹、不帶任何算計。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是一個常年彈琴的書生,而不是一個混跡賭場的賭徒。此刻他正捏著一張牌,拇指在牌面上輕輕摩挲,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他的面前,堆著一座小山一樣的籌碼。粗略看過去,至少四五百塊大洋。

  另外三家賭客臉色都不太好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不停地擦汗,一個留山羊鬍的老頭兒陰沉著臉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還有一個年輕些的胖子,面前的籌碼已經快見底了,兩隻手攥著最後幾個籌碼,指節發白。

  牌官是個年輕人,陳耀年昨天沒見過,大概是新換的。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額頭上全是汗。

  青年將手中的牌打出去——「三萬。」

  下家胖子摸牌,看了一眼,猶豫了半天,打出一張「東風」。

  輪到青年摸牌。他的手指在牌堆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拈起一張牌,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他將牌翻過來,輕輕推倒面前的一排牌。

  「胡了。」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讓人生不起氣來的溫和。

  牌官走過去看牌,臉色白了。清一色,一條龍,滿貫。

  胖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狠狠將手中最後幾個籌碼扔在桌上,起身走了。剩下兩家也紛紛起身,一個搖頭嘆氣,一個罵罵咧咧。三家的籌碼,大半都堆到了青年面前。

  牌官將麻將推進洗牌機,機器嗡嗡地轉著,吐出一副新牌。青年坐在那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態自若,像是在自家客廳里等人。

  陳耀年換了一疊籌碼,走到麻將桌前,在青年正對面坐了下來。

  青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是深黑色的,明亮而有神,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裡面帶著一種溫和的、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好奇。

  「這位兄台面生得很,第一次來蘭桂坊?」青年主動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切感,不像是在賭桌上對峙的對手,倒像是茶樓里偶遇的茶友。

  「第一次。」陳耀年說。

  「那今晚可要玩得盡興。」青年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又有兩個賭客湊過來坐下,一桌湊齊了四個人。

  牌官按動洗牌機,牌牆升起。骰子擲出,定莊,抓牌。

  陳耀年沒有急著看自己的牌,而是盯著青年的手。

  青年的動作不快,但行雲流水。抓牌、理牌、打牌,每一個環節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牌到了他手裡,就像魚游進了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局,青年打出了一張「紅中」,然後又打出了一張「發財」,最後自摸「白板」,湊成一個「小三元」。不算太大,但贏得乾淨利落。

  第二局,陳耀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青年在理牌的時候,左手的小指會偶爾在牌背上輕輕一點,不是每張牌都點,而是特定的幾張。那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陳耀年刻意盯著,根本不可能發現。

  可那不是在換牌。青年從來沒有把牌藏進袖子裡,也沒有從桌上換牌。他只是在摸牌的時候,用指尖感受牌面的紋路。

  陳耀年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知道這個手法。在澳城的時候,他見過一個退休的老荷官用過——那是一種極其高級的「摸牌」技術。普通的賭徒摸牌,只能摸出牌面的刻痕和顏色。但經過特殊訓練的人,可以通過指尖的觸感,分辨出每一張牌微妙的厚度差異、漆面的光滑程度、甚至雕刻紋路的深淺。

  麻將牌雖然是批量生產的,但在製作過程中,每一張牌都會因為模具的磨損、漆料的分布而產生極其微小的差異。這些差異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但對於練過這門手藝的人來說,每一張牌都是獨一無二的。

  青年不是靠運氣贏錢,也不是靠超自然的力量。他靠的是一門真功夫,一門陳耀年前世在澳城見過、但從未親眼看到有人施展到如此地步的功夫。

  第三局,青年做了一手「九蓮寶燈」——麻將中最難做成的牌型之一。他打出的每一張牌都精準得像是提前看過牌牆,既不點炮,也不給下家餵牌,自摸,胡了。

  第四局,陳耀年故意打出一張青年可能需要的牌——「八筒」。青年看了一眼那張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胡,而是打了另一張。下一輪,他自摸了一個「字一色」。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在賭,他是在表演。每一局牌,他都像是在下一盤棋,算準了每一張牌的位置,算準了每一家的牌型,算準了什麼時候該胡、什麼時候該等。他的腦子裡像是裝著一台精密的機器,將一百多張牌的位置、概率、走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運氣,不是超自然,這是一門登峰造極的技術。

  陳耀年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興奮。那是他在澳城當荷官時,面對真正的高手才會有的感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第四局結束,青年面前又多了一堆籌碼。另外兩個賭客已經被打得沒了脾氣,一個藉口上廁所溜了,一個臉色鐵青地坐在那裡,籌碼已經輸了大半。

  牌桌上又只剩下了陳耀年和青年,還有一個空位。

  陳耀年沒有起身。他將面前的籌碼攏了攏,對牌官說:「再來一局,就我們兩個。」

  牌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年,點了點頭。兩人麻將,一樣能打。

  洗牌機嗡嗡地響著,吐出一副新牌。牌官擲骰,定莊,抓牌。

  陳耀年拿起自己的牌,看了一眼。牌面很亂,沒有搭子,沒有對子,全是散牌。這樣的牌,正常人第一反應是棄胡,儘量少點炮。

  他抬起頭,看向青年。

  青年也在看他。那雙明亮的黑眼睛裡,沒有了剛才那種孩子氣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帶著欣賞的目光。

  「兄台的坐姿很穩。」青年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陳耀年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普通人拿到爛牌,肩膀會塌,呼吸會亂,手指會不自覺地用力。但兄台從坐下來到現在,肩膀一直平,呼吸一直穩,手指一直松。」青年將手中的牌扣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認真地看著陳耀年,「你不是來賭錢的,你是來看我的。」

  陳耀年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他沒有否認,「我是來看你的。」

  「看出來了什麼?」

  「看出了你不是在靠運氣。」陳耀年說,「你靠的是真本事。摸牌、記牌、算牌,每一步都精確得像鐘錶。你打出去的每一張牌,都經過了至少三層計算——自己的牌型、對手的牌型、牌牆裡剩下的牌。你甚至能算出每一張牌被摸到的概率,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青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兄台好眼力。」他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能看出這些的人,浦海地面上,你是第一個。」

  他將自己面前的籌碼推到桌中央。

  「今晚就到這裡吧。兄台既然不是來賭錢的,那我也不為難你。」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改日有緣再會。」

  「等等。」陳耀年叫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明亮的黑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我姓沈。」他說,「單名一個『渡』字。沈渡。」

  沈。

  陳耀年的心微微一動。這個姓氏,在蘭桂坊、在青幫、在沈伯棠的地盤上,總是帶著某種特殊的含義。

  「沈渡,」陳耀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和沈伯棠沈老爺子是什麼關係?」

  青年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朝陳耀年拱了拱手,然後轉身走進了人群里。月白色的長衫在昏黃的燈光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了樓梯口。

  陳耀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陳爺?陳爺?」

  周德茂不知什麼時候下了樓,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喚了兩聲。

  陳耀年回過神來。

  「明天的這個時候,我來跟他打。」他說,「明天,我會贏他。」

  周德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陳耀年走出蘭桂坊的時候,夜風正涼。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雲縫裡掙扎著,發出微弱的光。

  他摸了摸懷中的銅錢,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青年明亮的眼睛和乾淨的笑容。

  沈渡。

  這個人,不簡單。不是因為他那出神入化的賭術,而是因為他在賭桌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那種面對任何人都不會慌亂的心境。

  那是一種只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東西。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明天,他要和這個人打一場真正的牌局。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徐川,不是為了任何人的託付。而是為了——他自己。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讓他認真起來的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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