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意想不到
第二局結束,沈渡站起身,將椅子向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在屋裡待久了,悶得慌。」他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嘴角掛著那慣常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意,「陳兄,第三局我們換個地方。」
陳耀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去哪裡?」
「出去放放風。」沈渡說著,將手伸進衣襟,再抽出來時,指間竟多了一隻鴿子。
那鴿子通體雪白,只有尾羽帶著幾根灰黑色的斑紋,咕咕叫著,在他手心裡不安分地撲棱著翅膀。
周德茂嚇了一跳,椅子往後一仰,差點翻倒。他盯著那隻鴿子,又看看沈渡的衣襟,滿臉不可思議——那中山裝貼身而穿,薄薄的布料下怎麼可能藏得下一隻鴿子?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沈渡沒有解釋。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湧進來。他將鴿子托在掌心,朝陳耀年揚了揚下巴。
「第三局,誰先抓到這隻鴿子,算誰贏。」
陳耀年放下茶杯,站起身。他看著那只在沈渡掌心不斷扇動翅膀的白鴿,目光從鴿子移到沈渡臉上,又移回鴿子身上。
「規則?」
「沒有規則。」沈渡說,「鴿子放出後,你我同時出發,各憑本事。先抓到鴿子者為勝。不許傷它,不許用暗器,不許讓旁人幫忙。除此之外,百無禁忌。」
陳耀年走到窗邊,與沈渡並肩而立。樓下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連著一條更寬的馬路,路燈昏黃,行人稀少。再遠處是法租界的洋房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排蹲伏的巨獸。
「好。」陳耀年說。
沈渡將手伸出窗外,輕輕一揚。白鴿振翅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朝著巷口的方向飛去。
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陳耀年的身體從窗戶翻出的瞬間,盤古血脈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灌注到雙腿。他的腳尖在窗台上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了出去,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豹變。從地窖黑豹身上悟來的身法,第一次在實戰中全力施展。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兩三個呼吸便衝出了巷子。白鴿在他前方大約三十步的距離,正低低地貼著馬路飛行,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可聞。
陳耀年加速。豹變的精髓在於瞬間的爆發力——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縮到極致,然後像彈簧一樣釋放,將整個人彈射出去。
他在黑豹身上學到的就是這個:捕獵者與獵物之間的距離,往往在一瞬間被決定。
他追到了白鴿身後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他已經能看清鴿子尾羽上那些灰黑色的斑紋了。他伸出手——
一道黑影從右側掠過。
沈渡。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追了上來,身法比陳耀年更輕、更巧。
他的腳尖在路燈杆上一點,身體便如柳絮般飄起,無聲無息地超過了陳耀年半個身位。
陳耀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沈渡的身法和他完全不同。豹變是猛獸的撲擊,剛猛、迅疾、充滿力量感。而沈渡的身法像是鳥類的滑翔,輕盈、流暢、不著痕跡。
他的雙腳幾乎不落地,只是在牆壁、燈杆、甚至路邊的法桐樹幹上輕輕借力,整個人便能在空中連續飄移。
陳耀年咬牙提速。豹變催動到極致,他的身影在路燈下拖出一道殘影,再次追上了沈渡。
兩人幾乎是並排。
白鴿就在前方五步,似乎感知到了背後的追逐,猛地拔高,朝著一棟三層洋樓的方向飛去。
沈渡腳尖在牆壁上一蹬,整個人如燕子般掠起,貼著牆面斜飛而上。陳耀年緊隨其後,手掌在窗台上借力,翻身躍上屋頂。
瓦片在腳下嘩啦作響。
白鴿在屋頂上空盤旋,似乎被兩人的速度驚到了,開始不規則地折轉方向。
它時而向左急轉,時而向右俯衝,時而又猛地拔高,像是在故意戲弄身後的追逐者。
沈渡的身法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無論白鴿如何折轉,他總能在最後一刻調整方向,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輕飄飄地滑向鴿子的軌跡。
陳耀年開始感覺到吃力。他的豹變擅長直線衝刺和突然爆發,但在這種需要頻繁變向的追逐中,他的靈活性遠不如沈渡。
沈渡的身體像沒有骨頭一樣,可以在空中做出匪夷所思的折轉,而陳耀年每一次變向都需要重新蓄力。
他們從一棟洋樓的屋頂躍到另一棟,又從另一棟落到地面。白鴿帶著他們在法租界的街巷中穿行,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幾個路過的巡捕房安南人抬頭看見兩道黑影在屋頂上飛掠,嚇得大叫起來,但還沒等他們舉起警棍,兩人已經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那邊——有人在屋頂上飛!」
「是燕子李三!燕子李三回來了!」
巷口幾個蹲著抽菸的黃包車夫驚叫著站起來,瞪著屋頂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燕子李三?燕子李三早被槍斃了!」
「你看那身法!除了燕子李三,誰能在牆上這樣走?」
陳耀年在奔跑中聽到了那些議論,心中一震。燕子李三?那個傳說中的飛賊?沈渡的身法像燕子李三?
他來不及細想。白鴿忽然朝一條死巷飛去,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高牆後面是某個洋行的倉庫。鴿子掠過牆頭,消失在牆的另一側。
陳耀年沒有猶豫,縱身躍起,手掌攀住牆頭,翻身而過。
沈渡比他更快。他根本沒有用手,只是腳尖在牆面上連點數下,整個人便像一片紙一樣飄過了高牆。
倉庫的院子裡堆著許多木箱和油桶,白鴿在其中穿梭。陳耀年和沈渡在箱桶之間追逐,身位忽前忽後,誰也不肯讓誰。
陳耀年漸漸摸清了沈渡的節奏。他的身法雖然輕盈靈動,但也有一個弱點——每一次空中變向都需要借力,哪怕只是一個極小的觸點。
牆壁、燈杆、樹幹、甚至路邊的石墩,都是他借力的支點。如果沒有這些支點,他的身法就會大打折扣。
而陳耀年的豹變,雖然變向慢,但在空曠地帶,他的直線速度反而更快。
倉庫後面是一片空地,四周沒有建築物,只有幾棵孤零零的槐樹。白鴿朝空地中央飛去,那裡什麼都沒有。
陳耀年心中一喜,全力催動豹變,雙腿幾乎要燃起火來。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向白鴿。
沈渡果然慢了下來。這片空地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他只能靠雙腿奔跑,速度遠不如在屋頂上那樣飄逸。
陳耀年追上了白鴿。他伸出手——
沈渡忽然從側面撲了過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摘下了一片槐樹葉,手腕一抖,樹葉打著旋兒飛出去,不偏不倚地擦過白鴿的翅膀。鴿子受驚,猛地一個折轉,朝著沈渡的方向飛去。
陳耀年的手抓了個空。
沈渡嘴角上揚,伸手去接那隻朝他飛來的白鴿——
陳耀年沒有給他機會。
在沈渡伸手的一瞬間,陳耀年猛地變向,左手拍向沈渡的手腕。沈渡反應極快,手腕一翻,躲過了這一拍。
但陳耀年要的就是這個——在沈渡手腕翻轉的剎那,他的右手已經探到了沈渡的頭頂,指尖勾住了那頂鴨舌帽的帽檐。
啪。
鴨舌帽被掀飛,在夜空中翻滾了幾圈,落在遠處的草地上。
月光毫無遮攔地照在沈渡的頭頂上。
陳耀年愣住了。
帽檐下面,不是短髮,不是平頭,而是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根白玉簪子盤在頭頂,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
幾縷碎發從髮髻中散落下來,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拂過沈渡的額頭和耳側。
沈渡的身形在空中滯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本能地伸手去護頭頂的髮髻,但陳耀年的手更快——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那根白玉簪子,輕輕一抽。
簪子被拔了出來。
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月光下泛著墨玉般的光澤,一直垂到腰際。
沈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某種偽裝,從那個俊朗的青年變成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畫面。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上揚。但失去了鴨舌帽和髮髻的束縛,那些線條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同一個人的兩種模樣——男裝時是英氣逼人的公子,散發時是明艷動人的女子。
鴿子被那根在空中飛舞的白玉簪子嚇了一跳,翅膀一偏,失去了平衡。它歪歪斜斜地朝下方落去,正好落在陳耀年伸出的手掌中。
鴿子到手了。第三局,陳耀年勝。
但他沒有心思去管鴿子。他就那樣站在月光下,一手托著白鴿,一手握著白玉簪子,看著面前長發披散的女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渡站在原地,長發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團火。